“您能确定吗?”我问。
“八九不离十。做过一些比对,那片水域底下应该就是西望村的旧址。”他说,“不过这个结论还没有正式发表过,您先别往外传。”
“我明白。”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他说:“您对西望村了解多少?”
“不多。”我说,“只是在查资料的时候看到过这个名字。”
“那您知道这个村子是什么时候搬迁的吗?”
“一九七六年,修水库的时候。”
“对。”他说,“整村搬迁,三百多口人,分散安置到附近几个乡镇。三十年了,不知道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但隔着电话,我分辨不出这是真心,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赵老师,”我说,“您去过西望村吗?我是说——在水淹之前?”
“没去过。”他说,“我去的时候已经是水库了。只能在水位低的时候看到一些露出来的屋顶和墙基。”
“那您对那些村子的了解,主要是通过档案资料?”
“档案只是一部分。”他说,“更多的是走访。这些年我陆续找过一些当年的移民,聊过天,记录了一些口述史。不过愿意聊的人不多。”
“为什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很短。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不是每个人都想再提起来。”他说,“您应该能理解。”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尾音几乎没有落下去,像是悬浮在空气中。
我没有接话。不是因为不想接,是因为“您应该能理解”这六个字让我忽然不确定了——他是在说那些移民,还是在说我?
“陈老师,”他说,“您方便告诉我,您是从哪里看到西望村这个地名的吗?”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和之前问“您是做什么工作的”时几乎没有区别。但我感觉到这个问题的分量不一样——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重量,而是像有人往平静的水面下放了一根线,线的那头拴着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往下沉。
“在图书馆查资料的时候,翻到一本青平县的县志,里面提到了这个村子。”我说,“后来又搜到您的文章,看到那张照片,觉得挺有意思的,就想多了解一些。”
“原来是这样。”
我听不出他信了没有。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又像是根本没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
“赵老师,”我说,“您手上有没有西望村比较详细的资料?比如说——村里的布局、房屋分布之类的?”
“有一些。”他说,“但不是公开发表的。”
“那……方便的话,能不能当面请教一下?”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我听见他那边的环境音——很安静,没有街道的嘈杂,没有办公室的人声,像是一个密闭的空间。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杯子被放回桌面。
“可以。”他说,“明天下午您有空吗?”
“有。”
“两点,滨城市图书馆一楼那个咖啡厅,行吗?”
“行。”
“那明天见。”
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洗衣机已经转完了,发出滴滴的提示音,我没有去管它。
我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去阳台上把衣服晾了。
晾衣服的时候,我一直在想那通电话。他问了我好几个问题——我是做什么的、怎么知道西望村的、了解多少——每一个都问得很随意,像是聊天中自然而然带出来的。但合在一起,总觉得不只是闲聊那么简单。
而且他提到西望村的时候,语气太平淡了。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三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一个普通的村庄名字,被他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出来,反而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也许是我多心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让我看谁都像有问题。
我回到书房,从画夹里抽出那四张画,一张一张看了一遍。槐树下的男人,黄土房子,苏婉宁的侧脸,病床上的李飞。
我带哪一张去?
我想了想,把第二张——黄土房子——抽了出来。这张最安全。上面没有人物,只有建筑,看起来就像是一张普通的写生。如果赵磊真的只是想聊聊老建筑的话题,这张足够了。如果他别有用心,这张也不会暴露太多信息。
我把画纸小心地卷起来,用牛皮纸套好,放在门边的鞋柜上。
然后我去洗了个澡,早早吃了晚饭,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新闻联播,天气预报,一部看了开头就没兴趣看下去的电视剧。
我关掉电视,去睡了。
躺在床上,窗帘外面透进来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橙色。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想那通电话。
他说他刚从实地考察回来。但他的声音很稳,不像是一个刚赶完路的人。
也许他只是休息了一会儿才给我打的电话。
他说他找过一些当年的移民聊天。那些人愿意跟他聊吗?
也许愿意。也许不愿意。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明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