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太多心了。
但等我绕回主路,开了不到五分钟,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又出现在了我的后视镜里。
这一次,我确定了。
它不是巧合。
我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握着方向盘,指节有些发白。我的目光在前方道路和后视镜之间来回切换。那辆车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急不缓地跟着,像是一块甩不掉的影子。
我应该怎么办?
停车,走过去问他想干什么?不,这不安全。加速甩掉它?我的夏利跑不过桑塔纳。开到最近的派出所?但人家只是跟在我后面,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我去了派出所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把车速控制在限速范围内,保持匀速行驶。
那辆车一直跟着我,直到进入滨城市区。在第一个红绿灯路口,我停下车,从后视镜里看过去——那辆桑塔纳在路口拐弯了,消失在一条巷子里。
我没有记住车牌号。
我坐在车里,绿灯亮了,后面的车在按喇叭。我踩下油门,往前开。
回到家,锁好门,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手心全是汗。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客厅里一下一下地跳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又倒了一杯。然后我检查了一遍所有的窗户——厨房的,卧室的,书房的——全都锁好了。
窗帘也拉上了。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该干什么。睡觉还太早,坐着发呆又让人心慌。打开电视,换了一圈台,没有一个想看的。关上,又打开电脑。
拨号上网的吱嘎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连上之后,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青平县”三个字。
搜索结果大多是政府网站和招商引资的信息,没什么用。我又搜了“青平县西望村”——和昨天在图书馆查到的差不多,几条简略的记录,没有细节。我一条一条点开看,大多是水库移民的统计数据,干巴巴的数字,看不出任何温度。
我又搜了“青龙水库淹没区”。这次结果多一些,有几篇游记,是驴友们去水库钓鱼露营写的,提到了“水质很好”“风景不错”“据说水下有老村子”。其中一篇的评论区里有人问:“水下那个村子能潜水下去看吗?”楼主回复:“当地人说不行,水太深,而且水下情况复杂,不让靠近。”
我盯着那条回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页面关掉。
时间已经快九点了。窗外的夜色完全暗了下来,隔着窗帘只能看到路灯透过布料投进来的模糊光影。我准备关机去洗澡,余光扫到搜索框下方的“相关搜索”栏里,有一行字:
“青龙水库古村落调查”
我点开了这个搜索词。
搜索结果里排在第三条的,是一个叫“考古人”的博客平台上的文章。标题是《青龙水库淹没区古村落遗址考察简报》,发表日期是去年十一月。点进去,页面加载了几秒钟,一篇图文并茂的文章出现在屏幕上。
文章写得很专业,用语克制,带着浓厚的学术风格。开头简要介绍了青龙水库的基本情况和淹没区的历史沿革,然后重点描述了作者在二○○三年的一次实地调查——在水库水位较低的季节,乘船在淹没区进行了一次初步勘察,发现了若干处露出水面的建筑遗迹,初步判断为清末至民国民居遗址。
文章的末尾附了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水面下一处模糊的房屋轮廓,灰绿色的水藻覆盖了大半,但那个形状——低矮的屋顶,敦实的墙体——和我画里那些黄土房子的轮廓,几乎一样。
往下翻,查看文章的作者介绍栏:
“赵磊,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研究方向为华北地区近现代村落遗址调查与保护。”
我又看了一遍那个名字。
赵磊。
这篇文章里没有提到西望村。但他拍到的水下建筑轮廓,和我画里的黄土房子太像了。他去过青龙水库,他见过那些水下的村子。他也许知道西望村——也许不知道,但他至少知道那片水域。
我翻到文章底部,没有留言功能。我又回到作者介绍栏,发现这个博客平台有一个“站内消息”的功能,可以给博主发私信。
光标在“发送站内消息”的按钮上停了一会儿。
现在是晚上九点多。我不认识这个人。他是做什么的,人品如何,会不会理我一个陌生人的私信——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还是点了进去。
消息框弹出来,空白一片,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的。
我想了几秒钟,打了一行字:
“赵老师你好,我是一名业余历史爱好者,最近在研究青龙水库淹没区的村落历史,拜读了您去年的考察简报,想向您请教一些问题。方便的话能否邮件联系?”
我在后面留下了自己的邮箱地址,点了发送。
然后关掉电脑,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天的奔波让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把漱口水吐掉,擦了擦脸,回到卧室,躺下。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我看着那道光,听着楼下偶尔经过的车辆声,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篇文章。那个叫赵磊的人,明天会不会看到我的留言?就算看到了,他愿不愿意回复一个陌生人?我不知道。
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明天还要上班。先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