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没有在意。做梦而已,谁不做梦呢。
但现在想起来,那个人的脸我记不清了,连他穿的什么衣服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接东西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凉了一下。像冬天摸到一块铁。
我站了一会儿,把那截记忆按回脑子里,转身走了。
回到家,把照片一张张摊在茶几上又看了一遍。大部分都是普通的生活照,没什么特别的。只有那张合影让人觉得不对劲。不是因为那个女孩眼熟,而是整张照片的气氛——那些人站在一起的姿势,脸上的表情,总让人觉得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合影。
“送李飞同志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这话听起来像是告别,送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出差?调离?还是别的什么?
没往下想。把照片收回信封里,搁书架上了。
那天晚上失眠了。
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张合影。那个穿碎花裙的女孩,那双看着远处的眼睛,那行褪色的钢笔字。它们在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飞虫。
快两点的时候放弃了。爬起来,走到画架前坐下,拿起炭笔。
没想好要画什么。就是想让手做点事,让脑子停下来。
炭笔落在纸面上,沙沙地响。没有刻意控制它,任由它在纸上游走,画出一些没有意义的线条。窗外的风停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回过神来。
低头一看,画纸上出现了一排房子。
黄土夯的墙,灰扑扑的屋顶,歪歪扭扭的院墙。那些房子低矮、敦实,像从地里长出来的,跟周围的土坡融为一体。窗户很小,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从没见过这样的房子。
但我的手记得它们。炭笔的线条很顺,每一笔都不带抖的,像画过几百遍一样熟悉。
我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握着炭笔,指节泛白。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铅笔灰,蹭进皮肤纹理里了,像是已经在那儿待了很久。不记得自己画了这些。脑子里关于这幅画的全部记忆,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线条。但这些线条自己组合成了一幅画,一幅从没见过的画。
把画纸取下来放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翻出那张旧照片,把照片和画并排放在一起。
照片上是红砖楼和一群年轻人。画上是黄土房子和灰沉沉的天空。
两者之间看起来毫无关联。
但心跳得很快,快到不得不坐下来深呼吸。
周一早上到学校,传达室老张叫住我:“陈老师,有你的包裹。”
牛皮纸袋,很轻,寄件人一栏是空的。
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复印的老照片。
跟我从旧货市场买回来的那张一模一样。同样的红砖楼,同样的七八个年轻人,同样的碎花裙女孩。
唯一不一样的是,这张照片背面没有字。
我站在传达室门口,把那张复印的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普通A4打印纸,复印质量一般,画面有点模糊。
抬头看了看四周。校园里安安静静的,学生们在上早自习。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
谁寄的?为什么要寄给我?
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那个穿碎花裙的女孩,那双看着远处的眼睛,那行褪色的钢笔字。它们不会放过我了。
把照片塞回纸袋里,走进教学楼。
走廊很长,灯还没全亮,前半段是暗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荡,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身后跟着,踩着同样的节拍。
没回头。
但脚步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