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社会系是单向的,我下棋,别人看棋,我不建立共感网。执律和我下过无数次棋,他以为我们是棋友,但他不知道我每次落子时都在用他当推演变量,不是他在陪我下棋,是他在被我推演。我不允许任何人触碰我的真实——我怕他们发现棋盘后面坐着的不只是执白仙尊,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她不忍心吃掉棋盘上任何一枚被围死的棋子。
我的变身系是所有仙尊中最特殊的。我是双性,我的变身系是所有候选者中最自由的——我可以是男人,可以是女人,可以是任何形态。但我的变身系是所有候选者中最残缺的——我从未使用过它。我把自己封印在“执白仙尊”这个男性身份里,不允许自己以女人的形态出现在任何人面前。我自己给自己下了紧箍咒——收紧的咒语是每一次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身体形态开始向女性滑动时下意识地把它压回去,每一次执律在议事殿上说“各位仙尊”时我默认他说的不包括另一个我。紧箍咒越收越紧,紧到我忘了那枚箍是自己戴上去的。
因为我不允许自己理解黑棋。因为一旦我开始理解后土为什么消耗自己,我就会发现我自己一直在消耗自己的另一半——那个被我藏起来的、从未被任何棋盘记录过的、她。因为一旦我开始推演陆瑶的幼苗为什么能自我迭代,我就会发现我自己身体里也有一颗被压制了太久的种子——而我没有给她浇过水,一次都没有。我的执白,不是选择,是逃避。我用天道系的天赋把“阳”推到极致,是为了遮掩我社会系中那根从诞生起就存在的另一根弦。我怕黑棋,因为我怕自己一旦开始执黑,我就会把整个棋盘都变成黑色。那个她,那个被我藏了三万年的女人,她一旦被允许坐在棋盘前,我不知道她会下出什么样的棋。
直到镇天从零的位置上走下来。他在逍遥殿里放下那盏三万年没换过的茶,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是在对棋盘上说——“执白,你的棋盘是旧的。”这句话,执律没听懂,济世没注意。我懂。他不是在说我的棋盘木头旧了,他是在说:你只推演白棋,你的棋盘从来没有容纳过黑棋的路径。三万年了,他从来没有在议事殿上多看我一眼,但他知道。他知道我在每一次落子前藏了什么。
那天深夜,我没有去济世堂检查自己有没有被归正丹副作用影响,没有去执律那里借任何一卷天规的原始草案来核对沈寒舟事件的条款。我一个人坐在逍遥殿里,面前是那张用了三万年的棋盘。我从棋盒里拈起一枚黑子,放在天元——镇天曾经在我棋盘上被固定为原点的位置。他的白子已经走了,天元是空的。黑子落定。
然后我做了一件三万年没有做过的事。我把身体里的她放了出来。我没有压回去,我让她坐在棋盘的另一侧——对面是我,我执白,她执黑,对手是自己。她的手很稳,第一次落子就落在了一个我从未推演过的位置——不是天元,不是边角,不在棋盘上任何一处我预设的定式范围内。她落在棋盘的正中央,但那枚黑子不是标准的圆形,它是一颗还没有发芽的种子。那颗种子,和陆瑶后山天道之种是同一批。陆瑶在分盆时托镇天带了一粒给执律——执律说他不种地。她又托他带给济世——济世种在病历最后一页,至今还没发芽。但她没有托任何人带给我,因为她也以为我只推演白棋。镇天带回来了,他把它放进我的棋盒里,混在无数枚棋子的最深处。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她说:“你不是在逃避我。你是在逃避那个可以同时执黑执白、同时理解盘古和后土、同时推演强与弱的自己——那个不需要用‘执白’来定义自己是谁的自己。你在逃避完整。三万年了,该从棋盘上下来了。”
她用手指拈起那枚种子,放在天元。种子没有落在棋盘上,它穿过棋盘,穿过了逍遥殿的石砖,一直往下掉,掉进问心宗后山的土壤里。那是陆瑶第三批幼苗分盆时,专门留给我的空穴——她没有问过我要不要,她只是提前挖好了坑。陆瑶知道我会来,她是从镇天从棋盒里拿种子时说了一句“他还有另一个名字”时知道的,她的土壤留着那枚种子的位置已经很久了。
从那天起,我的棋盘上不再只有白棋。我开始让黑棋也落在棋盘上,落黑棋的手,是她的手。我在等待这盘棋终局——当白棋和黑棋在棋盘上不再是对手而是共生,当推演和在乎、规则制造和活体种子、向外征服和双向感应,在同一张棋盘上完成融合。那才是执白完整的名字——执白执黑,阴阳合一。
我是执白仙尊。不是因为我只执白子,是因为我在等一盘能同时容纳所有颜色的棋。现在,种子已经在陆瑶的土壤里了,棋盘还在,但我已不再只坐在一侧。棋局未完,但这一手,是我和她一起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