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予没注意到临时同桌的僵硬，扫扫课本内容和习题册，问：“说起来，你之前的学校跟咱们学校的教学进度一样吗？听你说话应该也是本地的，相差不大吧。”
“不是，”宋默微微直起身，“之前在易城。”
“你是易城人啊？”
“嗯，”宋默观察着他的神色，“怎么？”
“没什么，只是想到我有个朋友老家也是易城的，不过我们很久没联系了……”温予没继续说，“扯远了，同一个省，应该差得不多。”
临市和易城是相邻的两个城市，只要不是特别卷的学校，教学进度不会差太多。宋默在看的习题内容也在进度内，不超纲也不落后，给人一种……很规矩的感觉。
不如说这个人好像浑身上下写满了“规矩”两个字。
“宋默，能好奇一下吗，”温予问，“你在以前的学校成绩怎么样啊？”
七中没有明确划分重点班、火箭班之类的，但他们三班的成绩平均分一直领先。年级十个班，每回的前五十名有三分之一都是三班的学生，要说的话，他们班毫无疑问是“重点班”。
宋默转学来，不知道有没有入学测验这一说，分到三班，应该不是校领导随便安排的吧？
“还行。”宋默说。
“还行是多行？”
对认识一天的新同学说自己以前的成绩，似乎让宋默有些迟疑，好几秒才道：“……年级第一。”
温予：“哦，同行。”
宋默：“？”
宋默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同行”是什么意思。
看着温予，宋默想，不意外。他看上去就像什么都很拔尖的样子，甚至给人一种，哪怕他什么都不做，明月星辰都会落入他怀中的感觉。
怀拥着明月星辰的温予对着他狡黠地眨眨眼：“保重吧，同行，竞争可是很残酷的。”
话是这么说，温予的表现却相当松弛，也可能是作业不多且简单，他写一会儿支着脑袋转会儿笔，也不干别的，就看着宋默写。看够了，才又唰唰写两题。
中途唐蕊来给两个孩子送果盘和零食，是温予去开的门，宋默根本赶不上他几乎弹射起步的动作，还被门口的亲妈蛐蛐：“哎呀怎么是你来接呀，默默呢？”
“没事阿姨，我坐累了正好起来动动，宋默刚转学过来，让他专心学会儿。”
“哦……小予晚上留下来吃饭吧？你爱吃什么，阿姨给你做。”
“不用了阿姨，我晚点回家吃，家里在做我的饭了。”
唐蕊遗憾：“这样……好吧，你们学，阿姨不打扰了。”
宋默听着他妈心里翻涌着丰富的“我儿子真是交了个好朋友”“这孩子真讨人喜欢”离开，默默坐回去。
温予不挑食，尤其偏爱甜的东西。果盘丰盛不像两人份，他严重怀疑阿姨是把家里所有的水果都搜刮出来了，西瓜、葡萄、梨、芒果……盘子挤得满满当当，数下来起码有七种水果。
零食也是，在另一个盘子里堆成小山，大有不吃完不许走的架势。
温予不由再次佩服：“阿姨真热情。”
宋默想说她平时真不这样。
水果和零食大半进了温予的肚子，他没宋默那么规矩，写两笔吃两口，还剩两道题就要写完了干脆撂笔，专注地拿签子串了一串芒果，一口闷掉。芒果熟透了，在嘴里化开，汁水饱满，香浓甜腻，温予眯起眼往后靠。要不是怕发出太多声音吵到宋默，他高低要哼哼两声以示满足。
可能是一下子摄入的糖分有点多，困意很快袭来。温予支着额角撑了会儿，实在抵不过，干脆就着这个姿势闭上眼，心想稍微眯一会儿，就一会儿。
闭眼前，他瞥见宋默仍端正地坐着。
……
“温予。”
温予从睡梦中睁开眼。不知道趴了多久，手臂脖子酸麻一片，他皱着眉坐起来，还没太睡醒，扶着额头醒神，对来人笑了一下：“你来了。”
雕花的窗子大敞，吹散了一些屋内常年萦绕的药香。来人低低应一声，走过去关上窗，说：“秋风凉，怎么不关窗。”
“太闷了。”
“……你的风寒刚刚痊愈。”
温予看着他，噗嗤一下笑出声。他叫那人的名字，却奇怪地在这一瞬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更奇怪的是，他好像从刚才开始就看不见这个人的样貌。明明人就在眼前。
很难形容，像是一团雾，他看得清周遭的一切——虚掩着的雕花古窗、纱幔垂地的黄檀木床、书册琳琅的架柜、云烟袅袅的静心香炉……
唯独眼前的人，始终看不清。
他本该为这怪异现象愣神，可不知怎么全然没受影响似的，继续说道：“你真当我是碰一下就倒的瓷娃娃了？不必忧心，我现在还死不了——倒是你，脸上的伤是在校场弄的么？”
是一团雾没错。
但温予竟奇特地感受到这团雾气……似乎有点不高兴？
不高兴的雾气沉默片刻，说：“不要再这样说了。”
温予仍是笑吟吟的：“也没说错嘛……好罢好罢，你不爱听，那我便不说了。”
——这是梦。
意识到的一瞬间，眼前的一切潮水般后退，交谈声也变得悠远失真……
温予醒了。
远处的夕阳几乎完全沉没，红粉光晕穿梭在云层间，窗框外的景象像某张年代久远的老照片。唰唰、唰唰——笔尖游走的声音有条不紊，戳开手机看一眼，才过去二十分钟。
这声音来自宋默。
温予胳膊酸麻，看来睡着后没能维持那套姿势，脑袋还是砸下去了。
他一动，宋默就发现他醒了。
天色变暗，书桌的灯散发出舒适的微暖光源，那双眼垂下来，长睫投落一片阴影，那双漆黑的眸在忽闪的光影中显得深邃。像夜空，也像湖泊。
温予刚睡醒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就这么盯着他。
“做噩梦了么？”宋默被他直白的目光盯得偏回脸，身子又不自然地微微挺直了，低声说，“你刚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