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头正盛到日暮黄昏，沈敬咸鱼般瘫在单人床上，瞪眼盯着天花板，愣是没找到一件值得他爬起来的正经事。

隔壁的三个孩子还算省心，上午哭叫空干了脑子的废水，下午时候不知用什么说辞把自己哄住，三人分靠在三个角落，安静得离奇。

六点整，校园音乐悠扬响起，到了晚饭点。

沈敬闭眼挺尸好一会儿，忽然打挺坐起身，眼睛直勾勾地钉向防盗窗。

窗外没有灯，月光暗沉沉，就在这片浑浊的晦暗里，诡异地浮着一颗人头。

——一颗货真价实的人头，脖子以下空荡荡，仿佛被人齐颈切断，凭空吊在窗外。

沈敬嘴角抽搐，倒吸的冷气卡在嗓子眼没来得及吐出来，脚已经麻利地朝窗台冲。

天黑，人头，冲刺。

三样凑在一处，不需要任何特效，已然能直白地吓死三个胆大的老太。

而窗外的人头浑然不觉，还在趁着夜色费劲巴拉地往房间挤。

沈敬靠近墙边，看清人脸，砸了砸防盗窗：“接上兼职了是吧，大晚上挂个脑袋出来，吓死一个小孩算一单？”

程倏哼唧两声，白皙脸憋得绯红，呲牙咧嘴把后半个脑袋往铁格子里挤。

大半分钟后，他的脑袋彻底卡死，顶着哭丧脸求救：“沈哥，快快快，拉我一把！”

沈敬低头打量自己少年人的瘦胳膊瘦腿，再看看比他下巴还高的窗台，一时不知道先骂谁。

“快呀沈哥，再卡一会儿，我的脑浆都炸你身上。”

“……”

沈敬踮脚，无力对着脑袋伸出手，比划半天，忍不住骂道：“你不留个把手，我他妈扒你头皮，还是抠你眼珠？”

“掰栏杆！你掰开我就能进来。”

“掰栏杆？”沈敬惊了，“我要是掰得动铁栏杆，还在这儿‘蹲大狱’当孙子？”

“你掰一点点，我马上就能进来了。”

“行，你等着。”

沈敬撂下一句话，两手牢牢揪住程倏的两只耳朵，扯兰州拉面一样把人大力往里拽。

“哎哎哎……我的耳朵，啊，沈哥你快松手，啊啊啊啊啊！！！”

“咿呀嘿——”

“啊嘿，嘿啊，啊啊啊——”

吭铛，砰——

防盗窗猛地震颤，沈敬抱着脑袋惯性往后跌，倒退好几步，一屁股摔坐在床上。程倏的脑袋脱手飞出，一连在蓝白格床单上滚了三圈才停住。

幸好死神的肉身有无限质保，否则脑浆都要被摇匀。

沈敬甩肩膀从床上爬起身，伸手连戳一旁装死的脑壳：“别躺了，有进展没？”

程倏哀哀扭头，做出“如花姐姐”标志的痛心表情，奈何没有手绢能遮脸。

“啧……”沈敬挤眉，不适应地说，“你老实变回来，我怕上厕所做噩梦。”

“嘤……”

程倏委屈应声，脖子以下的虚无部分开始生长延伸，须臾，完整的人形附带衣衫水灵灵现身。

沈敬活动脖子，程倏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厚纸页。

“什么东西？”沈敬茫然接过。

“黑水职高的原始施工图。”程倏说，“学校是十二年前，由黑水镇上一个叫蓝天的煤矿老板出资建造的，属于福利性质，小学免费，初中每个月收取八十块监护费，这八十块包吃、包住、包穿、还包书本学杂费。据说学校师资雄厚，能把街边小混混改造得比孙子都乖，出去以后虽然考不上清华北大，但当个感恩父母的孝子贤孙完全没问题。”

沈敬一哂，这么有诱惑力的“改造”反馈，除了精神病院的电疗室，他至今还没从别的合法的地方听说过。

程倏接着说：“黑水镇的家长们对学校笃信至极，正经学校不上也要孩子读职高，逢年过节还会给学校送吃不完的鸡鸭鹅，老师办公室的锦旗多到能走红毯。”

沈敬愣了愣：“这地儿的反诈宣传这么不到位，他们不知道宽进严出挨电棍吗？”

程倏缓缓摇头：“沈哥，文化人的事，怎么能叫骗？”

“……”沈敬没吭声，因为严格意义上，他们并没有什么“文化”。

沈敬咳了声，转向重点问：“失踪学生的事，打听到了吗？”

程倏拍了把大腿：“别提了，那群学生跟丧尸出笼似的往食堂扎，我买的包子都挤成肉饼了，根本找不到打饭阿姨的脸。明早我变个馒头混进去，看能不能偷听点话。”

“……”沈敬错愕偏头，“变什么？”

“馒头。”

“……”

“嘿嘿……”程倏得意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神似耳机盒的东西，“我也从办事处里顺了点好东西。”

沈敬瞪眼看着崭新的死神整容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裤袋。

半晌，他轻拍程倏的肩膀：“兄弟，明儿变馒头记得变白面的，窝窝头容易被减肥的小姑娘先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