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份害怕很快被不屑和愤怒所遮掩起来。
“老头,这一切都是真的?你,你居然要害凡人助自己修炼?”
任谁都能看出纪若水的脆弱。
纪若水是骄傲的,是恣意的。他笑要大声笑,哭便大声哭。
但那笑和哭都是浮于表面的。他不会把一时的喜怒放在心上。
过了便过了,日后的他还是个没心没肺,随心而为的人。
毕竟他连死都不放在心上。
可这是他敬仰已久的师尊,是他付诸一切信赖和信仰的长辈。
紫阳于纪若水而言,是师,是父。
是指引他行动的光。
而现在,这道光暗了,坠了。
他一直以来的美好向往破碎了。
他抹了把眼睛,却抹不掉眼底的红痕。
他哑着嗓子问道:“为什么?”
可现在这么问,又有什么意义?
紫阳握紧双拳,脸上的不屑更加明显:“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论修为比不上别人,心性也是一塌糊涂。做事不动脑子,别说我是你师尊!”
这样的话纪若水听过无数遍了,从来没放在心上的。
可这回,也该入心了。
纪若水捡起地上的剑,袖子擦过双目拭去水汽,也拭去了一抹稚气。
他的剑缓缓举起,头一次无比认真地指向紫阳。
“那我便要杀了你。”
久未出声的云璧月突然开口道:“紫阳,你以为魔道给你的禁术就是真的吗?”
紫阳一愣,云璧月的剑已经出鞘,正压在紫阳的剑上。
“魔族怎么可能那么好心帮你登仙?你的阵,从始至终都不会成的,只会害了你自己。”
紫阳出卖云璧月的消息换来的魔族术法,不过是错漏百出的一纸把戏。
为了长生,他一头跳进了火坑。
纪若水眼睛一亮,他虽知紫阳这等行径万死难辞,但他内心深处还是想要紫阳收手。
他可以帮紫阳真人赎罪。
他可以献出所有宝贝,废掉所有修为。
哪怕让他余生的每一天都承受炼魂刑法,哪怕他失去现在的一切。
他都不在乎。
他太想紫阳活着了。
他不要做落川宗的宗主了,也不要当九宗第一人。
他只要紫阳活着。
可是啊,紫阳真人却拒绝了。
他的双眼癫狂又暗含一点不易察觉的哀伤。
“我当然知道魔族不可信。”
“那你为何...?”纪若水的声音很轻很轻。
“因为我马上就要死了。一旦我死,仙魔两方的势力将瞬间失衡,魔族不日便会大举进攻。”
“我必须这么做!”
“我找到失传已久的笔记,那些册子里居然有当时落川宗道统灭绝的真相!哈哈哈,我拆解了魔族给我的术法,可惜差了一点...”
云璧月的语气已经不再有起伏:“你没拿到衔渊剑。”
紫阳爽快地承认了:“原来你早就知道,可惜云扶光软硬不吃,既不肯为我所用,也没让我找到机会杀了他,不然这阵早就可以成了。”
纪若水双目圆睁,他不敢相信紫阳真人居然是想要杀人夺剑:“不可能...”
紫阳总是和蔼的,崇高的,他怎么会这样...是禁术已成,他不装了吗?
连骗,也不愿意骗了吗?
见云璧月没有动手,魔气却越来越强烈,周围的修士躁动不安起来。
“不用去阻止紫阳真人吗...?”
“你上?你打得过紫阳?”
“那总不能真让禁术发动吧。”
“要说能阻止紫阳的,只有云峰主了吧。可云峰主才刚到元婴中期,跟紫阳相比还是差太多了。”
修士你推我我推你,反倒还往后退了几丈,大有形势不对拔腿就跑的趋势。
数道黑气融进紫阳身体,纪若水红着眼往前一步,却被紫阳随手一个雷光劈个正着,当即瘫在地上双目失神。
出乎意料的,云璧月收回了月华剑。
“怎么,我还以为你会来阻止我。”紫阳浮在空中,庞大的魔气已经侵染每一寸肌肤,让他和蔼的容颜看起来无比诡异。
“不是我要阻止你。”云璧月眼皮都没抬,反而捡起纪若水的剑送到眼前,“纪若水,是你。”
“什么...?”纪若水不明白云璧月在此时叫他是何意。
云璧月都奈何不了紫阳,他一个小小金丹修士就能吗?
更何况,他下不了手。
但纪若水还是站起来了。
他接过这柄剑,这柄紫阳亲自为他寻来的剑。
他走出一步,二步,停下来。
紫阳一瞬不停地盯着他,那种眼神,纪若水看不透。
他的手指抽搐个不停,剑几乎又要落下。
又重新拿稳。
强迫自己拿稳。
“我杀不了他。”
纪若水艰涩开口,他想要立刻夺路而逃,离开这个地方,将一切不想接受的东西丢给别人。
可他的脚太沉了,他的责任心将他钉在原地。
他必须看到结果。
云璧月在背后,缓缓道:“只有你能。紫阳的禁术不为他自己,为的是你。”
此话一出,纪若水还未做反应,紫阳的雷霆就当面劈来。
这势头比所有人见过的都足。
但月华剑横空出世,看似纤细柔弱的剑身却挡住了紫阳的煌煌紫气。
多留给纪若水一些抉择的时间。
“百骸饲天阵,不仅可以献祭别人成就自己,也可以献祭自己成就别人。”
云璧月冷淡的话落在纪若水的耳畔却似雷霆万钧。
纪若水本就不太灵光的脑子已经混乱不堪,他的嘴无意识开合:“为了...我?”
紫阳的灵力更上一层,雄浑的魔气和灵力齐发,撞在月华剑身上铿锵作响。
云璧月没有急着催促纪若水:“你师尊时日无多,便想为你铺路。他想用自己的修为换你结婴。”
“只有你能阻止他。”
“你做得到吗?”
云璧月的问句不似问句,而是平铺直叙的语气。
纪若水大可以任凭紫阳施法,用紫阳和万千平民的性命助他结婴。
毕竟他只是个被牵扯进来的人。
他可以很无辜。
云璧月能清晰地看到纪若水的挣扎犹豫,却也看到了这个少年眼底的信仰。
即便他一直笃信之人被颠覆,他还有自己的一条路。
一条不再追逐别人的背影,而是自己踩出来的路。
纪若水咽下干涩的空气,只是深呼一口气,他的眼神凌厉起来。
如果以后没人再能为他抗下一切,那他必须自己去抗。
“我能。”
他必须要做到。
他穿过云璧月的保护屏障,一剑直指紫阳真人的眉心。
恰似当年百演会,他一往无前,无所顾忌,只求一剑。
他没有防御,也防不住。
紫阳想杀他易如反掌。
天雷滚滚,暴雨骤至,熟稔的焦糊味道。
他在赌,是他的剑快,还是紫阳的雷快。
剑尖触及紫阳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令人怀念的表情。
那双温和包容而无奈的表情。
彷佛一切从未发生,彷佛他还是师尊的弟子。
一切如旧。
剑穿过□□,紫阳没有用灵气防御。
纪若水也没有,是他更快。
但雷光近在咫尺,他也该死了。
这样也不错,能和师尊死在一块儿,他并不觉得后悔。
时间的流逝变得很慢很慢。
是人之将死前的回光返照吗?
纪若水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但极细的黑色气息在眼前闪过。
那股难言的魔气和鼻尖上的一点寒凉让纪若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瞬间,时间快速流逝,紫阳最后的雷霆不见了。
纪若水茫然地落在地上。
他还活着。
紫阳死了。
众修士一拥而上,云璧月却猛地回头看向高处。
但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