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年月的任务总是和魔族有关,有些人啊,出去了便再也见不到下一面了。
因此,修身宗的每个人都供了一根魂烛在后山。
烛火灭了,天幕上便会添上一颗新的辰星。
孟孤鸿记得,齐若天有时会望着夜空发呆,每当发现一颗新亮起的星星,他便会轻“啊”一声,次日便去后山瞧魂烛。
孟孤鸿陪着陪着,也养成了同样的习惯,以至于他在魔界的每晚,也会找机会抬头看看天空。
可惜的是,魔界的天总是朦胧,星星也看不真切.
但值得庆幸的是,他不必看见新亮起的星星了。
“阿元,江江,大李…”孟孤鸿一一念出每个人的名字。
他记得一清二楚,他那双眼睛跟明镜似的,照见了,想忘也忘不掉。
孟孤鸿难得挽嘴笑了笑——一个不再奉承虚伪的笑,他苦涩的目光顺着一张张脸往下,直到每个人的腰际。
那里空落落的——原本应该佩戴个人玉佩的地方空无一物。
小六的手探向空荡的绳结,掌心虚握似乎在抓什么东西,却只是抓了空。
孟孤鸿眼中的痛苦简直要凝为实质流淌而出。
“跟我们走吧,师兄。”小六如此说道,每一个人都如此说道。
一双双满是茧子的手齐齐递出,一只只期待的眼睛盯着孟孤鸿。
走吧…走吧…
即便知道是幻术,却让孟孤鸿不由自主地想跟着离开。
跟着他朝夕与共的师弟们。
孟孤鸿伸出手,一捆紫绳凭空出现,每一根绳结都被利刃裁断,又被悉心重新打了个结,其下挂着的玉佩背面刻着每一个人的名字。
“是我杀的你们,我有什么资格跟你们一起走呢?”
孟孤鸿低声笑了一声,发白的手指握紧绳结,那一块块玉佩便碰在一起,丁零当啷得惹人心烦。
玉佩上的血斑依稀可见,即便被反复擦拭,却仍是顽固。
就像孟孤鸿对自我的厌恶一样,永远不会磨灭。
众人不语,孟孤鸿又自言自语下去:“是我啊…一切都是我!”
“是我出卖了宗门情报,才令魔族事先埋伏到我们的探查小队。”
“是我为了活命,提前撤出自己的位置,使阵型出现漏洞。”
“可是小六,是你补上了我的空缺,是你替我扛下了魔族的一击。”
“魔族出尔反尔,明明说了会留我一命,得了情报却要把我们都杀了。”
“阿元,是你看着我逃跑的背影说快走。江江,是你被砍断了双腿还扯着魔道不放手。大李,是你飞出来挨了那个本该射中我的镖。”
“还有你,小六。你是最后一个死的,是你看着魔族围着我们,看着我一刀一刀结束所有人的命的。”
“我…”孟孤鸿的眼睛有些朦胧,他竭力眨眼想再看清眼前的人,视线却愈发模糊,“我根本不配。”
“我只是个卑鄙无耻的人,为了活命什么都做的出来。就算魔族如此对我,我还像条狗一样待在魔界,他们叫我往东,我不敢往西。”
“为什么师尊会选择我啊,应该选你的小六,你比我厉害太多了…我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活得比你们更久啊…”
“正是像你这样的人才能活得久。”小六答道。
“自私,虚伪,两面三刀,蝇营狗苟,这样的人活不久,还有谁能活得久?”
孟孤鸿没有反驳,他也默认了自己如小六口中所述。
他是个卑劣的人。
小六笑了笑,泛光的手抓住孟孤鸿,那感觉温暖又轻松,仿佛所有的烦心事都飘向远方。
似乎只要牵着这只手,走向远处的光团,一切的苦难都会结束。
“那就跟我们走吧,孤鸿师兄。”
孟孤鸿吸了一把鼻涕,抬手摸一把脸,他的脚抬起半寸又猛地落下。
心脏传来不可抑制的绞痛,肺腑深处埋下的咒术在发烫。
疼痛令孟孤鸿几近窒息,这是墨老对他无声的警告,是他逃不开的死局。
他的一切皆在那人的掌控之下,连他的命都不属于自己。
一瞬间,那动容的神情又变得市侩虚伪、令人作呕。
孟孤鸿仰天大笑道:“我还想活啊!我就是这么一个人,所以我走不了!”
“对不起,小六。”
小六的表情变得诡异,明明仍是笑着,却有说不出的阴森。
“那你要怎么做?”小六歪着脑袋道,“要再杀我们一遍吗?就像当初那般?”
小六笑着用手划了下脖子,孟孤鸿的身子狠狠颤抖起来,他痛苦地闭上双眼,以为这样便能自欺欺人地躲过残忍的画面。
但曾经的景象已经刻在脑子里,即便合上眼也无时无刻不在闪现。
似乎笃定孟孤鸿无法如此狠心,小六伸出的手掌发力意欲将孟孤鸿拉走。
所有人的手都搭在了孟孤鸿身上。
下一刻
一把冰冷的匕首却划开了小六的脖颈。
随即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只是一眨眼,所有人的脖子绽开血花。
鲜血溅了孟孤鸿满脸,恰如当时。
小六无力地松手,露出个又哭又笑的难看表情。
“师兄,要当坏人就彻底一点,别老想着义啊道啊的了。谁不想活呢?半好半坏,不过折磨自己的良心罢了。”
小六主动退开了,和唤出来的众修身宗弟子一道最后行了一个礼。
“师尊选了你自有他的道理。”
“我这种人原来还有良心吗…?”孟孤鸿喃喃自语。
“后会无期了,师兄。”
他们转过身去,整个人晕在光亮中,每走一步,身影便淡一分,似乎前往无忧无虑的乐土,再也不见了。
后会无期了,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