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气如同潮水被吸纳,玄虎明亮的异瞳一点点灰暗,血气在瞳孔中汇集,再一眨眼,灵兽非灵兽,宛如地狱爬出来的恶犬。
每一丝飘逸的毛发浸透了死亡的气息,每一口吐息淬满了腐朽的臭气,而死气还在源源不断送入口中,一旦开始,就无法半途停止。
还在地上扭曲蠕动的人慢慢平息下来,陷入安眠,而玄虎却怒哮一声,巨大的痛楚随着咆哮直冲云霄,天色也随之黯淡,隐隐呈现出血光之色。
陈樱勉强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手臂肘在碎块上拉出道道血痕,一点一点挪动到赵大猫身后。
眼前这人的身躯如此高大,岿然不动,似乎这些恐怖的异象并不能动摇他分毫。
陈樱抬手只能扯动赵大猫的裤脚,赵大猫没有回头,声音却有一丝颤抖:“我没事。”
陈樱稍安下心,低头却见一点血水顺着眼前的衣物流下。
随即是更多滴落的血。
陈樱猛地抬头,赵大猫却仍是那副坚不可摧的背影,嗓音更加柔和:“你去休息吧,我不会有事。”
陈樱干涩着想让赵大猫转过头来,却被一剑挡住了。
云璧月的剑斩开了陈樱紧攥的裤脚,切断了她唯一能握住的东西,一道温和的灵力将她送到平坦的土体上,身下的草皮柔软。
陈樱从未感受过云璧月的灵力能像这般温柔。
她也从未如此害怕这份温柔。
“不!”陈樱刚张开的口便被叶无尘的丹药堵住了,她囫囵吞下又要手脚并用地爬起,却突然一阵眩晕,控制不住昏睡过去。
叶无尘“啧啧”两声,将陈樱的身体放平,默默念道:“接下来不会太好看,小姑娘还是先歇着吧。”
月华剑已经指在了赵大猫脖颈,赵大猫扭头看来,双目已经变得同玄虎一般赤红。
眼白变黑,只是眨眼却留下浓腥的腐水。
“云峰主…”赵大猫的嗓音喑哑难听,却流露出难得的柔软,“若是我不行了…”
云璧月的剑抵住了赵大猫的嘴唇:“你不会死。”
还是那副冷淡的脸,冷淡的语气,但云璧月的话语仿佛有某种神力,让赵大猫摇摆的心又燃起一点希望。
经脉被死气冲刷,灵气被死气侵染,四肢麻木脱离掌控,他已经感受不到躯体的存在,意识渐渐远离,只要放任这种感觉,就会变得轻松。
赵大猫的嘴唇不受控制,汹涌的黑气从口中满溢而出,死气环绕身周,彷佛有意识一般环顾一圈,竟盯上了远处的陈樱和叶无尘。
黑气绕成一股粗绳,左右摇摆着点向陈樱,赵大猫失神地向前迈出两步。
云璧月的剑锋都无法阻止赵大猫的前进。
□□被割裂,从赵大猫身体里流出的不是血,却是某种不祥的黑色液体。
云璧月叹了口气,始终隐而不发的月华剑放下又提起,他的眼神变得十分冷酷,已然下定了决心。
月华剑直指赵大猫心脉,却又在刺入皮肉前一寸堪堪停下了。
云璧月的眼睛迷离了一瞬,他道:“还有人在等你。”
这是他最后的怜悯。
也是他下死手前的预告。
这冰冷的话语分明听不出任何情绪,换任何一个人来都能比云璧月说得更有感情,但赵大猫却突然回神,他扩散的瞳孔猛然映照出陈樱的身影。
所有散开的元神开始归拢,身体重回掌控,而玄虎粗重的喘息也渐趋平缓,发狂的眼眸隐约有一丝清明在搅动。
“咳——!”赵大猫猛地跪地吐出一口黑血,彻底昏厥过去,而最后一缕黑气也已经消失在玄虎嘴畔。
半城的死气都被吸收干净了。
宿州城的人得救了。
叶无尘眼中异光连连,本来都打算给人收尸了,扭手又拿出回春丸给赵大猫服下。
“小子福泽深厚,许是玄虎强壮了他的经脉,才使他能扛过常人所不能承受之苦。”叶无尘尝试用肩膀扛起赵大猫,却被压得一趔趄,差点被带倒在地。
玄虎轻巧踏空几步来到主人身边。上古灵兽果然稀奇,在主人受重创之后还能行动自如,保有灵识。
“我会带着这个傻子。”玄虎垂头便将赵大猫托到背上,顿了一下,又将陈樱也捎上。
叶无尘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只灵兽给鄙视了。
“你没尽全力。”云璧月对着玄虎道。
玄虎甩了甩尾巴:“是。我不会像他这般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但他做到了。”
玄虎沉默半晌,他是上古灵兽,见过历代主人的生死,他的每一任主人皆是赫赫有名之辈,更有甚者得道飞升,却从未见过像赵大猫这样,在筑基期就差点把自个儿整死的愚者。
“以他的性格,就算这次躲过了,也离死不远了。”玄虎的眼睛里似乎有嘲讽,又似乎是悲悯。
“你已看穿了他的命运?”云璧月看向玄虎双目间的裂缝。那道缝隙已经越来越大,其间似有星河流转,又空无一物。
传言玄虎能照见未来,洞穿命数,想来他也是看透了赵大猫的未来,才会说出这般话来。
见玄虎沉默,云璧月便知了,却又道:“你可以助他改命。”
是了,玄虎可逆天改命,有多少任主人正是靠此躲过死劫,或抓住了本不可得的大机运,成就一番霸业。
“可以。”玄虎驮着二人步步向前,“但此事不在我,而在他。”
云璧月望着玄虎一瘸一拐的背影陷入沉默。
他也曾想过逆天改命,自以为有机缘便能做到不可为之事,只是命运却依旧行于其应定的轨迹之上。
他一个人,不过蚍蜉撼树,如何能与天道的大势相抗衡?
“行了,别在那儿逼逼赖赖了,我这胳膊腿儿啊都快折了,赶紧带我回去。”叶无尘拉拉月华剑,示意云璧月赶紧御剑回宗。
“下回别自找麻烦。”云璧月拉上叶无尘,叶无尘又嚷道:“哎你刚刚使出的那招是什么?我怎么没见过?”
“哪个?”
“就对付姽婳的那个,天一下都暗了,夺日月之光,取天地之气,我还以为是什么魔族禁术呢。”
云璧月无言片刻,答:“无意间习得的。”
“哦?此术叫什么,哪派功法?”
“晦明诀,民间传承,并非出自正九宗。”
叶无尘“唔”了一声:“确实没听过,著者是谁?”
云璧月答:“没谁。”
“没谁是谁?不会是你吧?”叶无尘见云璧月又开始看着远处发呆,不满地嘀咕道,“神神叨叨的,怎么回来就成这幅模样了,我这辈子最烦谜语人了!”
魔界地牢内——
“今天你的回答是?”南留拿出帕子擦干净云扶光嘴角的血沫,明知刚受了毒又被魔兽啃咬的云扶光无法开口说话,却还是如此问道。
云扶光肿胀的嘴皮抖了抖,扭头就被摁进清凉的液体中,肺中呛满水,伤势却一点一点愈合。
就在云扶光几近窒息的前一秒,头又被拎出水桶,液体混合空气吸入肺腑,云扶光连咳好几口水,这才给了一个倔强的眼神。
一如既往。
南留可惜地擦了擦手,带着一旁的妹妹离开地牢,正要落锁,却被一只纤纤白玉般的手挡住了。
“本座瞧瞧他。”玉手语气轻佻,美目含笑俯视地板上的云扶光。
玉手走进脏污的牢房,不满地皱眉,这里的气味太冲,让他略感不适,不过云扶光的眼神倒是令他倍感愉悦。
玉手喜欢这种桀骜不驯的眼神,这样的眼神他见多了,再孤傲的人最后不还是一个个变成了他的炉鼎,跪在他脚边祈求他的赏赐?
驯服的过程才最有意思,至于结果,不是玉手想要的。
玉手挑起云扶光的下巴,云扶光扭头躲开,却没躲成,被逼无奈对上玉手的双眸。
那双眼睛生得奇妙,似有奇花在其间盛放,云扶光仿佛听到乐声,嗅到甜腻的香气。
可下一瞬,他立刻清醒过来,露出厌恶的神情。
“又失败了?真是可惜。”玉手的语气却无半分可惜,倒不如说他早已习惯于魅术对云扶光无效了。
“若是你愿意做本座的人,本座可以跟千面说说,至少不让你受这些苦。”玉手不气恼,眼中的兴味更甚。
他起初只当云扶光是个身负魔族血脉的小小人族,见惯了千奇百怪的魔道后玉手突然想换换口味,他又跟千面不太对付,便故意往云扶光面前凑。
千面明明对诸位魔公宣称找云扶光来是为了推他上魔尊之位,却又将人囚着折磨,玉手便愈发好奇。
若是上古魔血真这么稀罕,值得千面费那么大劲闯入正九宗抢人,那么现在不正是将云扶光吞吃入腹化为功力的最好机会?
可千面却没有这么做。
于是玉手日复一日的试探和勾引,反而对此人越来越着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