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身旁的人散发着阵阵凉意,一滴汗珠却从脖颈滑落,云扶光不由得喉头一紧,干咽一口躁动的空气。
云璧月的手却突然覆上,力道不轻不重,却令云扶光猛地一惊。
眼前人的嘴唇开开合合,云扶光心如擂鼓。
“扶光,其实我…”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破夜空,周围几家屋子都被惊起了烛火。
一个浑身脏污的女人从其中一个屋子的门缝里跌跌撞撞爬出,却被屋内一男子拽住双腿。
男子奋力一拖,女子的脑袋便“砰”的一声磕在门框上。
奇怪的是,周围的村民不闻不问,很快又灭了灯。
云扶光快步上前,沉着脸问道:“怎么回事?”
男子本还要开口骂街,一看是村子请来帮忙除妖的道士,态度瞬间缓和了不少,搓着手笑道:“让你们见笑了,我媳妇脑子不好,我这就给她带回去关起来。”
说罢就用脚把还蜷缩在地上的女人往屋内踢了踢。
男子面对着他口中的媳妇时面色狠厉凶恶,对着云扶光二人却谄媚殷切,这反差之大,令云扶光忍不住皱了下眉。
他指尖一点,一股灵力便将男子推离女子,他又俯身将脏兮兮的女子扶起,柔声问了句:“没事吧?”
女子痴痴一笑,佝偻着背,斜眼看向云扶光,双手如同鸡爪一般在空中乱舞,嘴中咿咿呀呀仿若孩童呓语。
看这模样,确实是个十成十的疯子。
云扶光见女子胡乱扑腾,便松了手上的力道,没想到她一下子就跌倒在地,破烂的衣服掀起,露出可怖的皮肤。
那没有半寸好皮的脊背布满淤青、火烧的痕迹,一道道红痕是麻绳捆绑的罪状,也是鞭子抽打的铁证。
云扶光的脸色更加阴沉,男子似乎也察觉到不对,连忙解释道:“这是她自己弄伤的,跟我可没关系,我要是不捆住她,她怕是连命都丢了。”
云扶光不置可否,男子的回答没有问题。
看管疯子,用寻常的手段确实是制不住的。
云璧月突然出声问道:“她是怎么疯的?”
“这…”男子为难了一下,害怕地瞅了眼山头,道,“还不是被那山上的妖怪吓疯的,好好的人儿成了这样,道长们,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男子刚说完,疯女人又嬉笑着从地上爬起,猛地蹿到了云璧月怀里。
云扶光大惊,云璧月却稳稳扶住了女子,任由女子身上的泥泞弄脏身上的白衣。
女子边笑边道:“你是哪家的媳妇呀?真漂亮!”
说着嘴角不受控制地留下涎水,滴在了云璧月胸口的衣襟上。
云扶光伸手去拉女子,却发现女子的身子实在瘦弱,这麻秆细的手臂一不留神就会被掰断。
云璧月居然回应了她道:“我刚到此地。”
女子眼睛一亮,宛如晨星一般一眨一眨地看向云璧月,若是她没疯,想来也是个风情万种的女子。
男子在屋内有点尴尬,虽然他一开始也把云璧月认成了女子,还用旖旎的眼神打量了好几眼。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云璧月竟然是个男子,刚刚升起的一点好感转瞬就被恶心取代了。
疯女人却认不清,她笑道:“快走呀,快跑呀,再晚就被追上啦。”
云扶光脸色一变,追问道:“被什么追上?”
男子立刻冲上前来往拉扯女子,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他歉意地对二人道:“抱歉,别听她胡言乱语。”
云扶光深深看了男子一眼,问道:“你可爱你的妻子?”
男子虽疑惑,却立马回答:“当然。”
云扶光又道:“若是她能恢复正常,你应当欣喜若狂吧?”
男子愣了一下,回道:“是。”
云扶光说道:“我们可以治好她。”
“什么?”男子惊呼一声,随即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连忙捂住了嘴。
他的眼神里满是惊喜和不敢置信,但云扶光不会看错,当他说出“治好”二字后,那男子眼中快速闪过的恐惧、恼怒和一抹杀意。
男子还在假装他的惊喜,女子却在他身后抖了一下,只是男子没发现罢了。
云扶光又道:“不过这症状看着比较严重,一时半会儿也治不好,明日我们会再来的。”
男子连连弯腰道谢,似乎很感激云扶光,但他额头上的汗珠早已暴露他的心虚。
云扶光和云璧月默默走远,男子见二人的背影消失,这才关严实了屋门。
暗处,云璧月问道:“你还会治病?”
云扶光摇摇头:“你当我是叶无尘呢?自然不会。”
云璧月了然,顿了一顿道:“那女子没疯”
“什么?”云扶光猛地看向云璧月,“既如此,她为何要装疯?”
“许是被他丈夫控制了。”
“那她为何不向别的乡民求助?”云扶光又提问道。
“如果,整个村子的人都是帮凶呢?”云璧月语气平淡,却掷出一记重磅。
云扶光愣神良久。
先前他还在思索,会不会春娘和秋娘就同这个疯女人一样,受了虐待,心中怨气不散,才化为妖来索命。
故而她们不曾伤害官兵和路人,只杀村民。
云扶光还觉着,二妖无差别地杀害村民只是泄愤,因为施害者就在村民中。
但经云璧月的一句点拨,他顿时发现了别的可能。
如果是全村人在合谋害人呢?
因怨气而生的妖物杀了害自己的人后,怨气散去便会实力大减。
二妖杀了如此多的村民,却没见实力衰落,不是没杀死害自己的人,而是她们要杀的是整个村子!
只有屠尽全村,她们的怒火才会平息,她们才会甘愿化为烟雾散去。
究竟会是什么深仇大恨?
“如果真是这样,你还会觉得她们该杀吗?”云扶光轻声问道。
云璧月的声音淡漠,一如既往。
“这也许就是她们的因果。世间诸事没有如此明晰的是非对错,只要做出自己觉得问心无愧的抉择就好。”
“你若是做错了,为师会担着。”
云扶光出神地看着云璧月的双眸,他的眼中闪烁着朦胧的情绪,云扶光看不清,但已经没关系了。
虽没有得到直接的回答,但这已经是云扶光所得到过的最满意的答案了。
一个不同以往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