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府里的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恼了谁。周公公的脸上多了几分愁容,额头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像是有人在上面又刻了几刀。
冯七每天照常去书房当差,研墨,铺纸,整理书卷。赵珩也照常看书写字,偶尔和他下一盘棋。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那种不一样不是看得见的,是感觉得到的——像空气里的湿度,你看不见,但你能感觉到它压在你的皮肤上,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泰安二年三月二十二,又来了一个人。
这一次不是顾文昭,是一个太监。京城的太监,姓什么冯七没听清,只知道是从宫里来的,带来了新皇的一道密旨。密旨的内容没人知道,只有赵珩一个人看了。赵珩看完之后,把密旨放在灯上烧了。纸在火苗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灰烬在空气中飘散,落在地上,和灰尘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那个太监走了之后,赵珩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没有看书,没有写字,只是坐着,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发呆。冯七端着茶进去的时候,看见赵珩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赵珩从不哭,冯七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没见他哭过。
“殿下,茶。”
赵珩接过茶杯,握在手心里,没有喝。
“冯七。”
“奴才在。”
“你知道密旨上写的是什么吗?”
“奴才不敢猜。”
赵珩苦笑了一下。
“皇上让我回京。”他说,“说是在京中给我安排了差事,让我即刻动身,不得延误。”
冯七的心猛地一沉。回京。在这个节骨眼上回京,等于送死。赵崇安的军队正在南下,京城已经是风暴的中心。这个时候把赵珩召回京城,要么是真的有差事要交给他,要么是——要把他扣在手里当人质。不管是哪一种,赵珩去了都不会有好结果。
“殿下,”冯七的声音有些发涩,“您去吗?”
赵珩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不去,就是抗旨。抗旨是什么罪名,你比我清楚。”
“去了呢?”
“去了,生死由命。”
冯七站在那里,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他想说“殿下不要去”,但他知道这话没有用。抗旨是死,去也可能是死。两条路都通向同一个终点,区别只在于路上走多久。
“殿下,”冯七说,“您上次写的那张纸,奴才还收着。”
赵珩看了他一眼。
“那就收好了。”他说,“时候快到了。”
那天夜里,冯七在笔记上写道:
“泰安二年三月二十二,皇上密旨,召殿下回京。”
“殿下问奴才:去还是不去?”
“奴才不知如何回答。”
“殿下说:两条路都是死,但有一条路死得明白。”
“奴才问:哪一条?”
“殿下没有回答。”
他写到这里,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墨从笔尖渗出来,在纸上洇开成一团黑色的云。他看着那团墨云,忽然觉得它像一朵花,一朵开在纸上的、黑色的、不会凋谢的花。
他把笔放下,折好那张纸,和以前的笔记放在一起。
枕头底下已经攒了厚厚的一沓。有些写满了字,有些只有几行,有些只有几个字。每一张都是一天,每一天都是一条命。
他的命,赵珩的命,苏公公的命,冯六的命,冯安的命。
所有死去和活着的人的命,都在这些纸上了。
他吹灭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听见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雷声。春天多雷雨,南京的春天更是如此。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沉沉地,闷闷地,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翻身。
冯七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的蜘蛛不在了,网还在,空荡荡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在想,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不管赵珩去不去京城,太阳都会照常升起,照在安王府的屋顶上,照在桂花树的叶子上,照在院子里青砖地面的缝隙里。太阳不管人间的悲欢离合,它只管升起落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人不一样。人会记住,人会忘记,人会选择记住什么、忘记什么。
他要选择记住。记住所有的东西,好的坏的,快乐的悲伤的,活着的死去的。一张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