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七站在那里,手里端着凉透了的茶壶,心里想着周公公的话。在哪里活着不是活着。这句话听起来丧气,但细想起来,却是大智慧。
人这一辈子,总是想往高处走。但高处不一定好。高处风大,高处不胜寒。低处虽然不起眼,但低处安稳,低处没人惦记。
他想起了苏公公。苏公公在宫里五十年,见过三个皇帝,经历过两场宫变,死过五次。他这辈子一直在高处,一直在风口浪尖上。最后他死了,骨灰和别人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周公公不一样。周公公在浣衣局待了大半辈子,然后被调到南京,在安王府里做一个不大不小的管事。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害他,没有人利用他。他活着,安安稳稳地活着,像一棵老树,根扎在土里,不招风,不惹雨。
谁活得更好?苏公公还是周公公?
冯七不知道。他只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苏公公选择了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周公公选择了用自己的命去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没有高下之分,只有选择的不同。
泰安二年三月,京城又来了消息。
这一次不是好消息。赵崇安以“清君侧”为名,起兵南下。清君侧,这个借口在历史上被用过无数次了,每一次都是谋反,每一次都血流成河。
消息传到南京的时候,赵珩正在书房里和冯七下棋。赵珩的棋艺一般,冯七更差,两个人半斤八两,下起来倒是热闹。赵珩刚落下一子,周公公从外面匆匆走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封信。
“殿下,”周公公的声音有些发抖,“京城的信。”
赵珩放下棋子,接过信,拆开看。
冯七坐在对面,看着赵珩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不是变白,不是变红,而是变灰——像冬天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一丝生气。
赵珩把信放下,看着棋盘上的棋子,看了很久。
“冯七,”他说,“你还记不记得,你刚到御书房的时候,我问过你一个问题。”
“殿下问奴才,一个人要是明知道前面是悬崖,还闭着眼睛往前走,这人是不是疯了。”
“你怎么回答的?”
“奴才说,或许他不是不知道前面是悬崖,而是身后有老虎在追他。往前走,可能会死。往后退,一定会死。”
赵珩点了点头,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赵崇安起兵了。”他说,“老虎来了。”
冯七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棋子是云子,白色的,温润如玉,贴着他的指腹。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他知道赵崇安会起兵,知道暮华朝会灭亡,知道新皇的泰安年号用不到一年。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准备好。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荒谬。他来到这个时代快两年了,见过的人、经过的事、忍过的苦、流过的泪,在这一刻全都变得微不足道了。王朝要亡了,他改变不了。赵珩要死了,他改变不了。他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只是一个太监,一个从浣衣局爬出来的、微不足道的、命如草芥的小太监。
“殿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不像自己的,“您打算怎么办?”
赵珩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春天的阳光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嫩绿的新芽正在抽出来,一片一片的,像婴儿的手掌。
“等。”赵珩说。
“等什么?”
“等结局。”
那天晚上,冯七在笔记上写道:
“泰安二年,三月初九。”
“赵崇安反。”
“殿下说,等结局。”
“奴才不知结局如何,但知结局将至。”
“苏公公说,活下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记住。”
“奴才记住了。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个字。”
“但奴才不知道,记住了又怎样。”
“或许,不怎样。”
“但总要有人记住。”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些字。这一次他用的不是清水,是墨。周公公昨天给了他半锭墨,说是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放了好几年了,还能用。墨是松烟的,研开之后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和京城御书房里的墨一模一样。
他闻着那股松香味,忽然很想哭。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怀旧。怀念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怀念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把笔记藏好,吹灭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屋子里像白天一样。
冯七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结网,一圈一圈地绕,绕得很慢,但很认真。它在织一张很小的网,小到只能捕到一只蚊子。但它还是在织,因为那是它活着的意义。
冯七看着那只蜘蛛,忽然觉得自己和它很像。他也在织一张网,一张由记忆编织而成的网,每一个结都是一条命。他织得很慢,很辛苦,但他必须织下去。
因为那是他活着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