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赵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知道账册给了他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冯七点了点头。
账册给了康王,康王就有了要挟所有人的把柄。刘首辅要低头,赵崇安要顾忌,朝堂上的势力会重新洗牌。而赵珩——赵珩就不再是各方势力眼中的威胁,因为账册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殿下,”冯七说,“奴才把账册给康王,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是为了殿下的命。”
赵珩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我的命。”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冯七,你知道我的命值多少钱吗?”
冯七摇了摇头。
“一文不值。”赵珩说,“在这座皇宫里,皇子的命,一文不值。父皇有十几个儿子,死一个,还有十几个。朝臣不在乎,百姓不在乎,连这座皇宫里的人都不在乎。只有我自己在乎。”
他站起来,走到凉亭的柱子旁边,看着外面杂草丛生的花园。
“你说你把账册给康王,是为了我的命。但我想告诉你——我的命不值得你这么做。账册是你的,是你冯家几代人的心血,是苏公公拿命换来的。你不能因为一个不值得的人,把它交出去。”
冯七站起来,走到赵珩身后。
“殿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在浣衣局的时候,奴才每天洗衣裳,手泡在皂角水里,肿得像萝卜。那时候奴才想,这辈子大概就这么过去了。能活着就行,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他停了一下。
“后来殿下来了,把奴才从浣衣局带到了御书房。殿下教奴才写字,跟奴才说话,把奴才当人看。在这座宫里,没有人把奴才当人看过。只有殿下。”
赵珩转过身来。
“殿下问奴才,知道自己的命值多少钱吗?奴才不知道。但奴才知道,殿下的命,比账册值钱。比冯家几代人的心血值钱。比苏公公的命——”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比苏公公的命,不贵。但一样重。”
赵珩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冯七,你这个人,”他的声音有些哑,“太傻了。”
冯七笑了一下。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笑。
不是苦笑,不是假笑,是真心的,浅浅的,只有嘴角动了一下的笑。
“殿下说得对。”冯七说,“奴才确实傻。但奴才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傻。太聪明的人,都死得早。”
赵珩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两个人在荒草丛生的花园里,面对面站着,笑着,像是在做一件这世上最荒唐的事。
过了很久,赵珩收起了笑容。
“冯七,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枚小小的铜钱,用红绳穿着。铜钱很旧了,磨得发亮,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一个“安”字。
“这是我出生的时候,母妃给我挂在脖子上的。保平安的。”赵珩说,“我戴了十八年。现在我把它给你。”
冯七愣住了。
“殿下,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赵珩打断了他,“一文不值。但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东西。”
他把铜钱塞进冯七手里,握住了他的手。
“拿着。活着。别死。”
冯七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枚小小的铜钱。
铜钱贴着掌心,温热的,带着赵珩的温度。
他把它攥紧,贴在胸口。
“殿下,”他说,“奴才不死。”
赵珩点了点头。
“好。”
那天傍晚,冯七被带回自己的屋子。
他在床上坐下来,把那枚铜钱从脖子上摘下来,和玉扳指串在一起,重新挂在脖子上。铜钱和扳指贴在一起,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叮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锁上了。
他又把怀里的绢帛掏出来,展开,看了一遍。
冯安的遗书。
“余不求冯家富贵,但求冯家不绝。”
冯七把绢帛折好,重新揣进怀里。
冯家不会绝。
他活着,冯家就不会绝。
他忽然想起苏公公说过的另一句话——“这枚扳指选择你,是有原因的。”
他摸了摸手指上的玉扳指。
扳指温润,贴着他的皮肤,像是在回应他。
窗外,夕阳正在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块巨大的淤青。
冯七坐在床上,看着那片淤青,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在穿越之前查过的那篇史料——《暮华朝宦官政治的演变与皇权关系研究》——他在论文里写过一句话:“宦官政治的实质,是皇权的异化。皇帝通过宦官来行使权力,实际上是把权力交给了最没有根基、最容易被控制的一群人。这群人没有家族,没有后代,没有未来。他们所有的,只有当下。而当下的权力,是最不牢靠的。”
他当时写这句话的时候,只是一个研究生在完成一篇论文。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成为这句话里的那个“没有家族、没有后代、没有未来”的人。
也从没想过,他会成为那个“只有当下”的人。
当下。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铜钱。
当下,他还活着。
当下,账册还在。
当下,赵珩还活着。
当下,就已经够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屋子里暗了下来。
冯七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
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