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来。
他站起来,沿着巷子往前走。巷子很长,拐了两个弯,前面出现了一道月亮门。月亮门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东院”。
到了。他穿过月亮门,眼前是一个比刚才那个大得多的院子。院子的北边是一排房舍,从东往西数——第一间,第二间,第三间。
东院第三间。
门窗紧闭,没有灯,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但冯七注意到,这间屋子门口没有侍卫。其他几间门口都站着人,有的坐着,有的靠着墙打盹,只有第三间,门口空空荡荡。
子时后,守备最弱。
他没有犹豫,弯着腰,贴着墙根,朝那间屋子摸过去。
到了门口,他试着推了推门——没锁。门轻轻开了一道缝,里面涌出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冯七侧身挤进去,轻轻关上门。
屋子里很黑,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地看清了屋内的情形。
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比他住的那间还小。屋里除了一张床,什么都没有。床上躺着一个人。
苏公公。
冯七走过去,跪在床前。苏公公闭着眼睛,呼吸很重,像是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脸上全是血,衣服上也全是血,有些地方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黑色,和布料黏在一起。
“苏公公。”冯七轻声叫他。
苏公公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聚焦,看见了跪在床前的冯七。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你……怎么来的?”
“翻墙。”冯七说。
苏公公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冯七的手腕。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但握得很紧。
“扳指。”他说。
冯七把手上的玉扳指亮给他看。苏公公盯着那枚扳指,眼睛里有了一点光,像快灭的灯芯忽然跳了一下。“还……在就好。”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中的残烛,“冯七,你听我说……”
“苏公公,你别说话了,我带你走。”
“走不了的。”苏公公摇了摇头,“我这样子,走不出去。你听我说……康王府里……也有一批账册……藏在……”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
“藏在哪儿?”冯七急切地问。
“藏书楼……二楼……第三排书架……后面墙上有一块砖……活的……”
苏公公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冯七握着他的手,感觉那只手越来越凉。
“苏公公,你撑着,我去找账册,找到了就来救你——”
“不用救我了。”苏公公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是回光返照,“冯七,你要记住——这座皇宫……就要塌了。你手里有扳指,有账册……这些东西……能让你活下去。但你要记住……活下去……不是为了你自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冯七几乎要贴着他的嘴唇才能听见。
“是为了……记住……”
声音断了。
苏公公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
他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冯七跪在床前,一动不动,握着那只冰凉的手,感觉自己的眼眶在发烫,但没有眼泪流下来。他的眼泪,在浣衣局的那个夜晚就已经流干了。
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了苏公公的眼皮。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床上那个瘦弱的身躯,磕了三个头。
每一下,额头都磕在地上,闷闷地响。
磕完之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出了那间屋子。
院子里依旧安静。侍卫们还在打盹,没有人注意到他从第三间屋子里走出来。冯七沿着来路走回去,翻过那道墙,穿过那条巷子,从窗户爬回了东厢房。
他把被子盖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房梁。
苏公公死了。康王杀的。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苏公公最后说的那些话——“藏书楼,二楼,第三排书架,后面墙上有一块砖,活的。”
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账册,是为了苏公公。是为了那些还没死的人。是为了记住。
他把手伸进袖子的折边里,摸了摸那把铜钥匙。钥匙还在。
他又摸了摸手指上的玉扳指。扳指还在。东西都在。人没了。他闭上眼睛。
苏公公说过,他在宫里活了五十年,见过三个皇帝,经历过两场宫变,死过五次。多这一次,不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真的没有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他把冯七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重。
冯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