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但足以让整张脸变得生动起来。
“冯家的人,”他说,“骨头都硬。上一个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上一个。
冯七的心猛地一缩。
“上一个冯家的人,是冯六吗?”他问。
康王的笑意收了回去。
他看着冯七,目光比刚才更锐利了些。
“你知道冯六?”
“他是我大哥。”
康王沉默了片刻。
“冯六死了。”他说,“不是本王杀的。本王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吊在井里。”
冯七的手攥紧了。
“谁杀的?”
康王没有回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冯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知道本王为什么找你吗?”
“因为账册。”
康王点了点头。
“账册。”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你冯家的账册。记载着内库银子去向的账册。记载着刘首辅、赵崇安、还有本王——所有人把柄的账册。”
冯七没有说话。
“本王不要你的命。”康王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本王只要你做一件事——把账册交出来。”
“我不知道账册在哪里。”
康王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你不知道?”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寒意,“那本王帮你想想。”
他转过身,朝后堂的方向喊了一声:“带上来。”
后堂的门开了。
两个侍卫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苏公公。
他的袍子上全是血,嘴角有血,额头上也有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但他的脊背依旧是直的。
他被架到冯七面前,侍卫松开手,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
他站在冯七面前,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冯七。
那只还能睁开一半的眼睛里,冯七看到了很多东西。
不是痛苦,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平静。
和苏公公平时一样的平静。
“苏公公……”冯七的声音有些发抖。
苏公公没有回应他。
他转过头,看着康王。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头,“他是冯家最后一个孩子。你把他弄死了,账册就真的找不到了。”
康王看着他,目光冰冷。
“你在威胁本王?”
“奴才不敢。”苏公公说,“奴才只是提醒殿下——账册不在他身上,在别的地方。只有他活着,才能带殿下去找。”
康王沉默了片刻。
“好。”他说,“本王不杀他。但本王要让他知道,不听话的下场。”
他一挥手。
两个侍卫走过来,架住了冯七的胳膊。
“搜。”康王说。
侍卫开始在冯七身上翻找。
他的衣服被扯开了,怀里的东西被一样一样地掏出来——一把折扇,一包碎银子,一根红绳。
红绳上拴着那个小布包。
侍卫把布包递给了康王。
康王打开布包,倒出了里面的东西——一缕头发,一张纸条。
他展开纸条,看了一眼。
“大哥,我替你。冯六。”
康王的表情变了一瞬。
那变化很微妙,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冯七看见了。康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是冯六写的?”康王问。
冯七没有说话。
“本王问你话!”康王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声音陡然拔高。
“是。”冯七说。
康王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布包里,把布包揣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这些东西,本王替你收着。”他说,“等你交出账册的那一天,本王连本带利还给你。”
冯七看着他把布包收起来,感觉心口被什么东西剜掉了一块。
那是冯六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现在也没了。
“把他带下去。”康王挥了挥手,“关在东院,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
侍卫拖着冯七往外走。
经过苏公公身边的时候,冯七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扳指。”
冯七的心猛地一缩。
扳指还在他手里。
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把扳指攥在掌心里,一直没有松手。侍卫搜身的时候,他把它藏在了手指缝中间。他们是粗人,搜得不仔细,没有发现。
他攥紧了手心,感觉到那枚温润的玉环贴着他的皮肤,像是某种承诺。
侍卫把他拖出了大厅,拖过走廊,拖回了那个偏院,推进东厢房,锁上了门。
冯七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张开手掌,看着那枚玉扳指。
扳指在手心里发着幽幽的光。
苏公公说“扳指”。
他在提醒冯七——扳指还在,还有机会。
冯七把扳指套回手指上。
指间又传来了那股温热。
眼前的画面再次涌现——
苏公公。康王。一把刀。血。
赵珩。乾清宫。那个穿龙袍的年轻人。一张龙椅。火。
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像被人使劲摇晃的万花筒,什么都是碎的,什么都看不清。
冯七闭上眼睛,用力摇了摇头。
画面消失了。
他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这是玉扳指的力量。
他能看见未来。
或者说,他能看见某种可能的未来。
那些画面,是即将发生的事情,还是只是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苏公公有危险。康王要杀他。
他必须救苏公公。
可他被困在这间屋子里,外面有侍卫把守,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太监。
他拿什么去救?
冯七低下头,看着手上的玉扳指。
扳指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苏公公说过的那句话——“这枚扳指选择你,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是因为他能看见?是因为他来自另一个世界?还是因为——他能改变什么?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三月的天黑得早,刚过酉时,暮色就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把整座康王府淹没在灰暗之中。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钟声,是宫里的晚钟,沉沉的,一下一下,像是在为谁送行。
冯七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那枚玉扳指,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天黑透。
等侍卫松懈。
等一个机会。
他不知道自己等不等得到。
但他必须等。
因为除了等,他什么也做不了。
这是他在宫里学的第二件事。
等待,和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