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七的手一松,玉扳指差点掉在地上。
“那我呢?”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也会死在这里?”
苏公公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冯七第一次看到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审视,不是疲惫。
是悲哀。
“我不知道。”苏公公说,“但我知道,你能来到这里,不是偶然。这枚扳指选择你,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去找到赵珩。”苏公公说,“他现在有危险。”
冯七的心猛地一缩:“什么危险?”
“康王的人要杀他。”苏公公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们要在赵珩身上,找到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能打开内库的钥匙。”
冯七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枚玉扳指,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赵珩有危险。康王的人要杀他。他们要找到能打开内库的钥匙。
内库。那批账册记录的银子,大多是从内库出去的。如果能打开内库,就能找到更多的证据。而那批证据,足以让康王——或者赵崇安——控制整个朝廷。
“苏公公,”冯七的声音有些发抖,“殿下现在在哪里?”
“乾清宫。”苏公公说,“但他不会从乾清宫正门出来。康王的人已经买通了乾清宫的侍卫,殿下只要一出乾清宫,就会——”
他没有说下去。
但冯七已经明白了。
“我去找他。”冯七说。
“你不能去。”苏公公说,“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康王的人也在找你。你是冯家最后的血脉,找到你,就能找到账册。找到账册,就能找到内库的钥匙。”
冯七咬了咬牙:“那殿下怎么办?”
苏公公沉默了片刻。
“我去。”他说。
“你?”
苏公公站起来,整了整袍子。
“我在这座宫里活了五十年,见过三个皇帝,经历过两场宫变,死过五次。”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多这一次,不多。”
“苏公公——”
“冯七。”苏公公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听我说。”
冯七闭上了嘴。
“账册你带走。藏在一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玉扳指你也带走。这两样东西,比你的命重要。”
苏公公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冯七手里。
是一把钥匙。铜的,很小,已经被磨得发亮。
“这是御书房后面那间耳房的钥匙。耳房的地板下面,有一个暗格。你把东西藏在那里,没有人能找到。”
冯七握着那把钥匙,感觉手心在冒汗。
“苏公公,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公公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冯七看到了很多东西——几十年的隐忍,几十年的等待,几十年的孤独。
“因为冯家欠这座皇宫一条命。”苏公公说,“我欠的,该还了。”
说完,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冯七站在御书房里,手里握着玉扳指和钥匙,怀里揣着那沓账册,脑子里嗡嗡地响。
他听见苏公公的脚步声从院子里远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甬道尽头。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回过神来,蹲下去,把账册放回木匣里,盖上盖子,把木匣放回书案下面的凹槽里。
不——不能放回去。苏公公说了,要带走。
他又把木匣拿出来,揣进怀里。木匣不大,刚好能塞进衣服里面,从外面看不出来。
他拿着那把铜钥匙,走出御书房,来到后面的耳房。
耳房里堆满了杂物,落了厚厚的灰。他蹲下来,敲了敲地面的青砖。
有一块砖的声音不一样。
他用钥匙撬开那块砖,下面果然有一个暗格,不大,刚好能放下那个木匣。
他把木匣放进去,盖上砖,把灰拂了拂,尽量让它看起来和周围一样。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
冯七走到耳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站满了侍卫。
他们穿着明黄色的铠甲,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把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一个人,冯七认识。
是康王府上的护卫统领。
他站在那里,看着冯七,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冯七,”他说,“跟我们走一趟吧。”
冯七站在原地,手心里攥着那枚玉扳指,背上的冷汗已经把衣服浸透了。
“康王殿下要见你。”护卫统领说,“你应该知道是为了什么。”
冯七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苏公公说对了。康王的人来了。而且来得比他想得要快得多。
“我跟你走。”冯七说,“但我要先见一个人。”
“谁?”
“苏公公。”
护卫统领笑了一下:“苏公公?他已经在康王府上了。你去了就能见到他。”
冯七的心猛地一沉。
苏公公已经被抓了。
不——不是被抓。他是故意的。他故意走出去,故意让康王的人抓走,为了引开他们,给冯七争取时间藏好账册。
冯七的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走吧。”他说。
两个侍卫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出了院子。
经过御书房门口的时候,冯七回头看了一眼。
御书房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书案上还摊着赵珩没看完的奏章,砚台里的墨还没干。
一切都和他来的时候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侍卫推着他往前走,穿过甬道,穿过一重又一重宫门。
冯七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着。
手心里的玉扳指被他攥得发烫。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带着这枚扳指,带着这些账册,带着那些还没写下来的东西,活下去。
苏公公用自己换了这些。
他不能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