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不知道。”他说,“但奴才知道,不管还有多远,殿下都要活着。”
赵珩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活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是啊,活着。活着才有机会。活着才有以后。活着才能——”
他没有说下去。
窗外,鞭炮声又响了一轮,比刚才更密集,更响亮。这座皇宫在鞭炮声中震颤着,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赵珩关上了窗户。
“你回去吧。”他说,声音有些疲惫,“今晚没什么事了。”
“殿下也早些歇息。”冯七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冯七。”
冯七停下来。
“过年好。”
冯七愣了一瞬。
这三个字,赵珩说得那么自然,那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但冯七知道,在这座皇宫里,“过年好”这三个字,不是谁都能说的,也不是谁都能听的。
他转过身,朝赵珩深深地鞠了一躬。
“殿下,过年好。”
说完,他退出了御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站在院子里,冯七抬头看了看天空。
今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把整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远处偶尔还有一两声鞭炮响,像是这场年节最后的余音。
冯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脖子上挂着那个小布包,怀里揣着那把折扇,衣服夹层里藏着一叠写满字的纸。这些都是他的命,比他自己这条命还重要。
他忽然想起苏公公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
“过年了。你也不小了,有些事,该想一想了。”
是啊,该想一想了。
想了之后呢?
想了之后,还是要走。往前走,走到黑,走到天亮,走到不能再走的那一天。
他迈开步子,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他看见了桌上的那碗饺子,已经凉透了,饺子皮都坨了,黏在一起,分不出个数。
他走过去,坐下来,端起碗,一个一个地把饺子吃完。
然后他铺开纸,提起笔,在灯下写道:
“崇文十七年,大年三十。”
“今岁宫中尚歌舞升平,百官朝贺如旧,宴饮如旧,笑脸如旧。无人言边患,无人提灾荒,无人问民瘼。”
“仿佛天下太平。”
“仿佛盛世犹在。”
“仿佛……”
他停了一下。
“仿佛死亡还远。”
写完之后,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好,和之前那些藏在一起。
吹灭灯,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
是年宴上那些歌姬在唱,唱的什么词听不清,只听得曲调婉转缠绵,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在夜空中飘荡,飘着飘着就断了。
冯七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明天就是崇文十八年了。
新的一年,旧的一切。
他闭上眼睛,在歌声和鞭炮声中,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梦里,他站在一条河边。河水是黑的,河面上漂满了花瓣。不是槐花,是柳絮。柳絮像雪一样落在水面上,被黑水浸透,沉下去,再也看不见。
河对岸站着一个人。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
那个人穿着太监的袍子,胸前挂着一根红绳,红绳上拴着一个小布包。
是冯六。
冯六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大哥,”他说,“你替我活着,好好的。”
冯七想说话,但张不开嘴。
他想说,我不是你大哥。我是另一个人。我从另一个世界来,我占了你的身体,我欠你一条命。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冯六转过身,朝黑暗中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布包,”他说,“别打开。”
“不,”冯七终于发出了声音,“我已经打开了。”
冯六沉默了很久。
“那你看见了吧。”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我不是替你死的。”
冯七愣住了。
“我是替我自己死的。”
冯六说完这句话,走进了黑暗里,再也没有回头。
冯七猛地睁开眼。
天亮了。
崇文十八年的第一缕晨光照进窗户,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梦里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口钟被敲响了,嗡嗡地响个不停。
“我不是替你死的。我是替我自己死的。”
什么意思?
冯六不是替他死的?那是替谁死的?替他自己?他自己又是谁?
冯七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这个梦,一定不是普通的梦。
或许,是冯六的灵魂在向他传递什么。
或许,是他自己的潜意识在告诉他什么。
或许,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场梦。
在这座皇宫里,梦比现实更容易让人发疯。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布包。
布包还在。里面的头发和纸条还在。
他慢慢地坐起来,穿上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地。白茫茫的,厚厚的,把所有的肮脏和丑陋都盖住了。
整个世界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冯七站在雪地里,看着这片洁白,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雪化了之后,底下那些东西,该在的,一样都不会少。
就像这座皇宫。
就像这个王朝。
就像他心里的那些不甘心。
远处传来钟声,沉沉的,一声接一声,宣告着新年的开始。
冯七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了雪地里。
脚印在身后延伸,一串,深深浅浅的。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