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七不再问,安静地研墨。
研了一会儿,赵珩忽然抬起头来:“冯七,你知道赵崇安这个人吗?”
冯七的手顿了一下。
赵崇安。北境大将,手握重兵。三年后,他将南下篡位,建立启朝。
“奴才听说过。”冯七小心翼翼地说,“是北境的大将军,打了很多胜仗。”
“打了很多胜仗。”赵珩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是啊,他打了很多胜仗。北境那些蛮子,都是他打跑的。边关的百姓,都叫他‘赵青天’。”
冯七没有说话。
“可你知道吗,”赵珩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人参他拥兵自重,克扣军饷,纵兵抢掠。参他的折子,摞起来有半人高。”
“皇上怎么说?”
赵珩苦笑了一下:“父皇说,边关大将,不宜轻动。”
冯七明白了。
崇文帝不是不知道赵崇安的问题,而是不敢动他。边关的军队都听赵崇安的,动了他,边关就乱了。边关一乱,北境的蛮子就会趁虚而入。到时候,内忧外患,更不可收拾。
所以只能忍着。
忍着忍着,就忍到了最后。
“冯七,”赵珩忽然放下笔,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赵崇安会反吗?”
这个问题太危险了。
冯七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说会反,那就是在咒自己的王朝灭亡。说不会反,那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想了想,选了一个最安全的回答:“奴才不懂军国大事,不敢妄言。”
赵珩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每次都这样。问你什么,你就说不敢妄言。问你什么都说不懂。你到底是真的不懂,还是装的不懂?”
冯七低下头:“奴才……”
“算了。”赵珩摆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在这宫里,谁不是戴着面具活?”
冯七沉默着。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赵珩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我留你在御书房,不是因为你是苏伴伴的同族。”
冯七猛地抬起头。
赵珩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苏伴伴的关系?”赵珩说,“你以为我留你,是因为你说了一句‘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冯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你是谁。”赵珩说,“我也知道苏伴伴为什么要把你从浣衣局捞出来。但你不用怕——我留你,不是因为你是苏伴伴的人,而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冯七的声音有些发涩。
“不甘心。”赵珩说,“你不甘心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小太监。你不甘心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你不甘心在这个烂到骨子里的地方慢慢烂掉。”
他顿了顿。
“这一点,你和我一样。”
冯七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方还没研好的墨。
墨锭沉甸甸的,冰凉的,贴着他的掌心。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赵珩说得对。他确实不甘心。不甘心穿越到这个鬼地方,不甘心变成一个太监,不甘心看着所有人一步步走向灭亡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不甘心,是他和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那个死去的冯六——最大的不同。
冯六选择了替他死。
而他,选择活。
“殿下。”冯七开口,声音有些哑,“奴才有一件事想向您请教。”
“说。”
“如果有一天,这座皇宫真的要塌了,殿下打算怎么办?”
赵珩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你呢?”赵珩反问,“你打算怎么办?”
冯七沉默了很久。
“奴才不知道。”他说,“但奴才想活着,活着看到那一天,活着走过那一天,活着记住那一天。”
赵珩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拿起笔,在面前的奏章上批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准”。
准了谁的奏?准了什么?冯七不知道。
但他隐约觉得,赵珩批这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这件事,和奏章无关。
和天下无关。
只和他们两个人有关。
那天下值后,冯七没有直接回住处。
他绕了一段路,去了浣衣局。
天色已经暗了,浣衣局的院子里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暮色中摇曳。院子里的少年们还没有收工,一个个蹲在井边搓洗衣裳,手指冻得通红,嘴唇发紫。
冯七站在月亮门口,看了很久。
他没有进去。
他怕自己进去了,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小顺子蹲在井边,低着头,认真地搓着一件衣裳。他比一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但动作比刚来的时候利索了许多。
冯七看着小顺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叫小顺子一声,但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走出浣衣局的甬道,走过长长的宫墙,走过一重又一重院门,回到御书房后面的小院子里。
他推开门,点上灯,铺开纸,拿起笔。
在纸上写下:
“崇文十七年十一月廿三,三殿下问奴才:赵崇安会反否?奴才不敢答。”
“但奴才心里知道答案。”
“会。”
“不仅会反,而且会成。”
“暮华朝,只剩下两年了。”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好,藏进衣服夹层里。
藏好之后,他又坐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折扇,展开,梅花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墨色,枝叶舒展,像是在风中轻轻摇曳。
那枚印章上的两个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冯记”。
冯七把折扇合上,握在手心里。
竹骨的凉意透进皮肤,一路传到心脏。
他闭上眼睛。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远处传来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
又是三更天。
冯七吹灭了灯,躺回床上。
被子依旧很薄,夜依旧很冷。
但他不再发抖了。
不是因为不怕了,而是因为——他要留着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