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药。”赵珩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满是嘲讽,“那些道士说吃了能长生不老,我看倒是能让人死得快些。”
“殿下慎言。”苏公公的声音更低了。
赵珩没有接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冯七赶紧缩回头,蹲在窗户底下,大气不敢出。
“苏伴伴。”赵珩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布。
“奴才在。”
“你说,这天下,还能撑多久?”
屋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奴才不知道。”苏公公终于开口了,“但奴才只知道一件事——不管能撑多久,殿下都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活着的准备。”
冯七蹲在窗户底下,感觉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活着的准备。
苏公公说得对。在这座即将倾覆的皇宫里,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准备。赵珩不需要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只需要活着。活到那一天,活到那个机会出现的时候。
但冯七知道,他没活到。
历史上,赵珩死在崇文十九年,京城陷落之前一个月。
他差了那一个月。
就差那一个月。
冯七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愤怒什么。愤怒历史的无情?愤怒自己的无能?还是愤怒知道了结局却无法改变的无力和荒谬?
他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此刻蹲在这扇窗户底下,听着屋里的对话,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地意识到——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可以看见一切,却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只能记录。
记录那些注定要被遗忘的瞬间。
窗户里传来赵珩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苏伴伴,你觉得冯七这个人怎么样?”
冯七的心猛地一缩。
“奴才觉得,他是个聪明人。”苏公公说。
“聪明人?”赵珩的语气里有一丝笑意,“我倒觉得他不算聪明。真正聪明的人,不会在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说那么多话。”
“那殿下为什么还要留他?”
“因为他老实。”赵珩停顿了一下,“这座宫里,聪明人太多了,老实人太少。一个不太聪明但老实的人,有时候比十个聪明人还有用。”
“殿下说得是。”
“而且——”赵珩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玩味,“我总觉得他身上有股说不出的劲儿。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小太监该有的劲儿。”
“殿下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有意思。”赵珩笑了笑,“以后慢慢看吧。”
冯七蹲在窗户底下,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想走,但腿不听使唤。
他只能蹲在那里,等。
等屋里的人说完话,等黑衣人从御书房出来,等一切恢复安静。
他等到了。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苏公公从御书房里出来,依旧穿着那身夜行衣。他翻墙之前,忽然停下了脚步,朝冯七藏身的那个窗户方向看了一眼。
冯七僵住了。
月光下,苏公公的目光像一把刀,从黑暗中直直地刺过来。
但苏公公什么也没说。
他收回目光,翻过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冯七蹲在原地,等了很久,确定苏公公已经走了,才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屋子。
他躺回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但身体还是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知道,苏公公刚才那一瞥,意味着什么。
苏公公知道他躲在窗户底下。
苏公公什么都知道。
而苏公公什么也没说。
这意味着什么?
冯七想不明白。但他隐约觉得,这不是坏事,也不是好事。这只是一种——平衡。一种大家都心知肚明却都不说破的默契。
在这个人人自危的皇宫里,默契,有时候比忠诚更可靠。
他在黑暗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晚听到的那些话。
赵崇安收了十三营的兵权。
皇帝沉迷丹药,身体每况愈下。
首辅压下边报,与边将暗中勾连。
每一条都是绝密。
每一条都足以要了他的命。
他把这些全都记了下来。
在心里。在脑子里。在还没写出来的笔记里。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去了,天边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天快亮了。
明天还要早起。
还要研墨,还要铺纸,还要抄书,还要对每一个人微笑、低头、称“是”。
还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还要假装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冯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他没有去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