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在夜里是锁着的,但隔壁有一间耳房,里面堆着一些不用的旧纸和笔墨。冯七推开门,摸到桌案前,点了一盏小灯。
灯光很暗,刚好够他看清纸上的字。
他铺开一张旧纸,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暮华朝崇文十七年,秋,十月初三。余入御书房当差,至今三十一日。”
他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浣衣局小太监冯六,死于崇文十七年八月廿七,吊于井中。实为死后悬尸。凶手不明。”
“三皇子赵珩,好读书,性沉静,待下人宽厚。但其眉间常有忧色,夜不能寐。恐其寿数——”
写到“寿数”两个字,他的手停住了。
他不能写。
不是因为怕被人发现,而是因为他不愿意。
他不愿意提前写下一个人的死期,哪怕那个人注定要死。
他把那两个字涂掉了,换成了:
“恐其心有郁结。”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灯光在纸上跳动,映得那些字忽明忽暗,像是在水面上浮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有什么危险,而是因为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
而这本笔记一旦被人发现,就是他的催命符。
但他没有把纸收起来。
他又铺开一张纸,继续写。
这一次,他写的是自己看到的东西:
“御书房藏书上万卷,尤以各地奏章副本为多。三殿下每日翻阅,常至深夜。其所关注者,多在边关军报与各地灾情。朝中党争之事,反不甚留心。”
“苏公公看似温和,实则心思极深。其在御书房多年,见过三任敬事房掌印更迭而屹立不倒,绝非偶然。”
“福安与吉祥二人,表面恭敬,实则各怀心思。福安常在打扫时靠近书案,吉祥送茶时常驻足观望。二人皆非寻常小太监,背后必有主使。”
写到这里,他放下笔,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地响。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做一件这座皇宫里最不该做的事——把看到的一切写下来。
这座皇宫里的人,都在拼命地忘记。忘记自己见过什么,忘记自己听过什么,忘记那些不该记住的事情。因为只有忘记,才能活下去。
而他,偏偏要记住。
偏偏要写下来。
这很蠢。
他知道这很蠢。
但他停不下来。
从浣衣局到御书房,从冯六的死到赵珩的忧虑,他看到了太多不该看到的东西,听到了太多不该听到的话。这些东西堵在他心里,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如果他不把它们写下来,他觉得自己会疯掉。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布包。
冯六替他去死了。
他替冯六活着。
他替冯六看见、听见、记住。
这是他能做的,唯一的事。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惨白的,照在院子里的青砖上,照在御书房紧闭的门窗上,照在那个在黑暗中坐着的少年身上。
他闭着眼睛,但睡意全无。
脑子里全是赵珩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
“我不想等死。”
他在想,如果赵珩知道自己的结局,还会不会说这句话。
他又在想,如果冯六知道自己替死的人,是一个从另一个世界穿越来的灵魂,他还会不会写那张纸条。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必须活下去。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还没写下来的事。
为了那些还没被记住的人。
夜深了。
远处的梆子声传来,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天了。
冯七站起来,把写过的纸折好,藏进衣服夹层里。
那件衣服是他特意留着的,是浣衣局发的粗布衣裳,又旧又破,没人会在意。他把纸藏在夹层里,针脚缝得密密实实,不仔细摸根本看不出来。
藏好之后,他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还要研墨,还要铺纸,还要抄书,还要对每一个人微笑、低头、称“是”。
还要继续活着。
还要继续记住。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听见了隔壁传来的声音。
不是鼾声。
是脚步声。
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动。
冯七睁开了眼睛,但没动。
他屏住呼吸,听着那脚步声。
脚步声从院子里经过,朝御书房的方向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然后,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了。
鼾声重新响起来。
冯七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的手攥紧了被子,指甲嵌进掌心,疼得他浑身一激灵。
他知道那是谁。
福安。
或者吉祥。
或者他们两个。
他不知道他们在院子里做了什么,但他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把这个也记住了。
在心里。
在脑子里。
在那本还没成形的笔记里。
窗外,月亮又躲进了云层,院子彻底暗了下来。
黑暗像水一样涌进来,淹没了整座皇宫。
但冯七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
亮亮的,像两颗在黑水里泡着的小石子。
他不怕黑了。
他只怕自己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