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看着那些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冯七抄完一段,放下笔。
赵珩拿过去看了看,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说你什么都读,那你说说,‘以勤而兴,以逸而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冯七心里明白,这不是在问他懂不懂古文翻译,而是在考他。
他想了想,说:“奴才觉得,这句话不光是说治国,也是说做人。人一懒,就废了。不光身子废,脑子也废。懒惯了的人,连想事情都懒得想,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到最后——”
他忽然停住了。
说得太多了。
赵珩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到最后怎样?”
冯七低下头:“奴才多嘴了。”
“我在问你,你就说。”
冯七咬了咬牙:“到最后,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赵珩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些,虽然依旧很淡,但冯七看得出,那是真心的笑。
“苏伴伴,”赵珩转向苏公公,“这个人我要了。”
苏公公微微躬身:“是。”
“让他留在御书房当差。抄书,整理典籍,不用做杂活。”赵珩顿了顿,又看了冯七一眼,“另外,从今天起,每天下午他到我这里来,我教他写字。”
冯七愣住了。
苏公公也愣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殿下,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赵珩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说行就行。”
苏公公没有再说什么。
冯七跪下来磕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不知道这位三皇子为什么对他另眼相看。是因为他说的那番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但他隐约觉得,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发生了某种不可逆的转折。
不是变好,也不是变坏。
只是变了。
那天傍晚,冯七回到浣衣局收拾东西。
他的全部家当,就是一身换洗的衣裳,一个豁了口的碗,和脖子上那个小布包。
小顺子蹲在通铺上,眼眶红红的,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你要走了?”
“嗯。”
“去御书房?”
“嗯。”
小顺子低下头,手指抠着铺上露出来的稻草,不说话。
冯七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今天中午没吃的那半个窝头,塞到小顺子手里。
“多吃点。你还小,正在长身体。”
小顺子握着那半个窝头,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冯七,你说咱们还能见面吗?”
“都在宫里,总有机会的。”冯七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小顺子在后面喊了一声:“冯七!”
冯七停下来。
“你要好好的。”小顺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别死了。”
冯七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院子里,周公公站在那口井旁边,背着手,看着天边的晚霞。夕阳把他那件旧袍子染成了橘红色,让他看起来像个站在火里的老人。
“周公公。”冯七走过去,给他行了个礼,“这些日子,多谢您照应。”
周公公没看他,依旧望着天边。
“谢什么。咱家不过是没让你死而已。”
冯七沉默了一瞬。
“冯六的事——”他开口,又停住了。
“别再问了。”周公公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目光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依旧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你去了御书房,跟在三殿下身边,比在浣衣局危险一百倍。你要记住咱家跟你说的那些话。”
“分寸。”
“对。分寸。”周公公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冯七。
是一把折扇。扇骨是竹子做的,已经磨得发亮,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笔触简淡,落款处盖着一枚小小的印章。
“这是苏公公让我转交给你的。”周公公说。
冯七接过折扇,展开看了一眼。
扇面上除了那枝梅花,还有一行小字,写在扇面的左上角,字迹清瘦有力。
“身在尘埃,心如明月。”
冯七握着折扇,站在暮色里,没有说话。
风吹过院子,吹动了枯藤,发出沙沙的声响。
“去吧。”周公公转过身,朝屋里走去,“天黑了,路不好走。”
冯七朝他的背影磕了个头,站起来,走出了浣衣局的院门。
甬道很长,两边是高高的宫墙,把天空切成了窄窄的一条。天边的晚霞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像一块正在冷却的炭。
冯七走在甬道里,脚步不快不慢。
手里的折扇贴着掌心,竹骨的凉意透进皮肤里。
他忽然想起苏公公的那双眼睛。
不大,但很亮。亮得像能看穿人的骨头。
他在想,苏公公到底看穿了他多少。
是一个小太监的伪装,还是一个穿越者的秘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将面对一个全新的战场。
不是浣衣局那种靠力气和忍耐就能活下去的地方,而是御书房——这座皇宫的权力中枢,一个每句话都可能决定生死的地方。
他把折扇收好,放进袖子里。
脖子上的布包贴着胸口,温热。
远处的钟声响了,一下一下,沉沉的,像是在为谁送行。
又像是在迎接什么。
冯七加快了脚步。
前方的路还很长,暮色正在加深,但他已经不再害怕了。
不是因为勇敢。
是因为他别无选择。
既然回不去了,那就往前走。
走到黑,走到天亮,走到不能再走的那一天。
那一天还远。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活着走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