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惊讶,不是怀疑,而是——
确认。
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本来就知道的事。
“周公公。”冯七忽然开口。
“嗯?”
“冯六……是怎么死的?”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连水声都没有了。
周公公看着冯七,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收回去,像退潮的海水,露出了底下黑色的礁石。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冯七一个人能听见。
“你知道,一个人是怎么在井里吊死的吗?”
冯七的心猛地一缩。
“井口那么小,绳子怎么挂?脖子怎么套?就算这些都做到了,脚底下悬空,人一蹬腿,井壁就蹭得满身伤。仵作一验,什么都瞒不住。”
周公公的竹条在扶手上轻轻地、轻轻地敲了一下。
“所以,能从井里吊死的人,都是先死了,才被吊进去的。”
冯七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冻住了。
“冯六的事,不要再问了。”周公公站起来,把竹条别回腰间,“你只要记住,在这宫里,有时候,不是你知道了什么,而是别人以为你知道什么。”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布包,别打开。至少现在别。”
冯七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
红绳还在。布包还在。
周公公知道布包的事。
他什么都知道。
冯七站在原地,端着木盆,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穿越过来的这具身体,不是一具普通的身体。冯六的死,马公公的来历,周公公的提醒,孙公公的拉拢——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来到这个时代,或许并不是偶然。
而那个布包里藏着的东西,或许就是答案。
天色渐渐亮了。晨光从天井上方洒下来,照在院子里的青砖上,照在那口井的青石井沿上,照在那个慢慢蹲下来、继续搓洗衣裳的少年身上。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但他的手,一直都在抖。
那天晚上,冯七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河边,河水是黑色的,河面上漂满了花瓣。不是槐花,是柳絮。柳絮像雪一样落在水面上,被黑水浸透,沉下去,再也看不见。
河对岸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你是谁?”冯七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慢慢转过身,朝黑暗中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他的胸口上挂着一根红绳。和冯七脖子上一模一样的红绳。
冯七想追上去,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你到底是谁?”
那个人又停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枯树林时的呜咽。
“我是在你之前的那个人。”
冯七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通铺上的少年们还在熟睡,小顺子蜷在他旁边,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梦话。
冯七坐起来,摸向胸口。
红绳还在。布包还在。
他攥着布包,攥了很久。
然后,他把布包从脖子上取下来,握在手心里。
布包很小,只有大拇指那么大,用一块灰白色的粗布缝成,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的手艺。布包表面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黄,边角磨出了毛边。
冯七盯着它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落在他的手心里,把那个小布包照得发白。
周公说的话在他脑海里转了一整天了。
“那个布包,别打开。至少现在别。”
但他必须打开。
不是因为好奇。
是因为他需要知道,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真正的冯七——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他低下头,用指甲轻轻挑开了布包的缝线。
布包散开了。
里面的东西落在他的手心里。
不是玉扳指。
是一缕头发。
很细,很黑,用一根红线捆着。红线打了三个结,结打得紧紧的,像是系它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头发旁边,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都脆了,冯七小心地把它展开。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
不是毛笔写的,是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刻得很深,几乎要把纸戳穿了。字迹歪歪斜斜的,有的笔画断了,有的歪了,像是小孩子的手笔。
第一行写着:大哥,我替你。
第二行写着:冯六
冯七盯着那两行字,盯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屋子里暗了下来。
冯七把纸条重新叠好,和那缕头发一起放回布包里,又把布包系好,挂在脖子上。
布包贴着胸口,温热。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忽然想起了小顺子说的那棵槐树。
槐花开的时候,满树都是白的,风一吹,花瓣就落进河里,跟着水流走。
他想,那一定是很美的。
他的手不再抖了。
但他的眼睛里,有泪。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那个叫冯六的人。那个在井里吊死的人。那个在纸条上写下“大哥,我替你”的人。
原来这副身体,不是他自己的。
是别人替给他的,用命替的。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风穿过院子里的枯藤,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哭声,又像笑声。
浣衣局的井,在黑暗中静静地立着。
井口的青石泛着冷光,像是在等待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