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不熟练,但起码有模有样。
旁边那个太监看了两眼,啧啧了两声:“手法不对,劲儿太大了。这种料子金贵,你这么搓,几下就搓坏了。”
冯七手上的动作一顿。
“没事没事,第一次嘛。”那人笑了笑,“我叫小安子,在浣衣局干了三年了。你是新来的?以前在哪里当差?”
“没有以前。昨天刚进宫。”
“哦……”小安子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是‘那批’进来的?”
冯七知道他在问什么。昨天带他们进来的那个马公公,是专门负责“采办”新太监的。所谓的“采办”,其实就是到各处去收人——有的是买的,有的是抓的,还有的是宫里某个贵人“要”的。
“是。”冯七说。
小安子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那你可要小心了。上个月‘那批’进来的人,有一个死了。”
冯七的手没停。
“怎么死的?”
“不知道。只知道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一早就吊在井里了。”小安子的声音更低了,“上面的人说是他自己想不开,吊死的。可我跟你说,那井口就那么宽,自己跳进去都难,更别说上吊了。”
冯七把一件衣裳拧干,放到旁边。
“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吗?”
“好像叫……冯什么来着?记不太清了。就记得姓冯,和你一个姓。”小安子想了想,“对了,叫什么冯……冯六?”
冯七的动作停了。
“冯六?”
“对,冯六。听说他们那批是按数字排的名字,从冯一排到冯十二。他是第六个。”
冯七慢慢地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泡在温水里的双手,指节泛白。
冯一。冯二。冯三。冯四。冯五。冯六。
他叫冯七。
那根红绳还挂在他脖子上,拴着那个小小的布包。
他忽然知道那个布包里装的是什么了。
他转过身,快步朝院门口走去。
“哎,你去哪儿?”小安子在后面喊,“活还没干完呢!”
冯七没有回答。
他穿过月亮门,穿过前院,走过那些正在埋头洗衣的少年身边。小顺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叫他,但最终没敢出声。
院门口,周公公还坐在那把太师椅上。
冯七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周公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活干完了?”
“还没有。”
“那你回来做什么?”
冯七沉默了一瞬。
他想问冯六的事。想问那个人是怎么死的,尸体现在在哪里,有没有留下什么话。他想问为什么死的是冯六,而不是他冯七。他想问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穿越,重生,这个叫冯七的身体,还有那枚带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玉扳指。
但这些他都不能问。
他只是一个刚进宫的小太监,没有任何资格问任何问题。
所以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周公公,我想知道,这宫里的规矩,第三条到底是什么?”
周公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洗衣的水声,和某个少年压抑的抽泣。
过了好一会儿,周公公开口了。
他说的不是第三条规矩。
他说的是另一句话,一句冯七很久以后才真正明白的话。
“这宫里,活得最久的,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蠢的。”
周公公拿起竹条,指了指冯七的胸口。
“是这里最凉的。”
说完,他挥了挥手。
“回去干活。今天的衣裳,少一件,晚饭就别吃了。”
冯七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转身往回走。
他的脚步很慢。
不是因为腿软,是因为他在想一个问题。
周公公知道冯六的事。
他甚至知道冯六和冯七之间有什么关系。
但他不说。
在这座皇宫里,每个人都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而活得久的人,恰恰是那些把知道的事带进棺材里的人。
冯七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绳。
那个小布包贴着胸口,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忽然很想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但他又怕知道。
因为一旦知道了,他就再也无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了。
而在这个地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或许是唯一的活路。
后院,小安子还在等他。
看见他回来,小安子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池子边的一个木凳往他那边踢了踢。
“蹲着怪累的,坐会儿吧。”
冯七坐下来。
他把手伸进温热的池水里,继续搓洗那件不知道是谁的衣裳。
水很暖。
但他的手,一直都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