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算。
就是数不清。
算不清的命,就是草芥。
小顺子讪讪地闭了嘴,缩到通铺的另一头,抱着膝盖,开始无声地哭。
冯七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摸到了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根红绳。红绳上拴着一个小小的布包,是他穿越过来之后,从原来那具身体上唯一保留下来的东西。
布包里装着什么,他还没打开看过。
他只是隐约觉得,那枚带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玉扳指,或许就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外面,雨还在下。
雨声中,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哭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从四面八方传来,像风穿过枯树林时发出的呜咽声。
那些哭声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可一旦你听见了,就再也忘不掉。
冯七睁开了眼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来之前,查过一篇关于暮华朝末年内廷的史料。上面记载,崇文十七年秋,宫中曾发生一起大规模的“不敬案”,牵连者逾三百人,其中半数以上被处死,其余的或被逐出宫,或被发配到各监做苦役。
那次清洗过后,宫中几乎人人自危。
而明天,他和小顺子,还有另外十个少年,就要被派到那座刚刚经历过屠戮的皇宫里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冷静。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愤怒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鬼地方,愤怒自己为什么要变成一个太监,愤怒自己在原来的世界还有那么多没来得及做的事——他想读完博士,想写一本像样的书,想请那个总在图书馆三楼靠窗位置坐着的女生喝一杯咖啡。
那些事,这辈子都做不了了。
因为他连“这辈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用力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疼得他浑身一激灵。
这疼,是真真切切的。
这命,也是真真切切的。
哪怕它是偷来的。
“冯七。”
黑暗中,小顺子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小小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你说,咱们能活到出宫那天吗?”
冯七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顺子以为他睡着了,准备自己回答自己那个问题的时候,冯七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能。”
只有一个字。
干净,利落,像一把刀。
小顺子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个字,忽然就不哭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发霉的稻草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冯七却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看不见的黑暗,在心里默念:
我叫冯七。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知道这个王朝即将覆灭,知道下一任皇帝的名字,知道这场战争的结局。
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最后。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明天。
想到这里,冯七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居然还在为明天能不能活着而发愁。
真是荒唐。
荒唐到了极致,反而让人觉得——这或许就是活着本身的样子。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哭声也停了。
整座皇宫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而他就躺在这坟墓的最深处,像一个尚未下葬的人。
不。
不是未下葬。
是已经死过一次,又被刨了出来。
至于为什么被刨出来、要做什么,他还不知道。
但他会弄清楚的。
冯七闭上眼睛。
这是他在宫里的第一个夜晚。
也是他作为一个历史见证者的第一个夜晚。
他知道,从今往后,每一个夜晚,都将是这样漫长。
而比夜晚更漫长的,是明天。
又及:
故事拉开序幕时,冯七还来不及思考那个终极问题——当历史成为你要亲身趟过的河流,一个知道结局的人,究竟该如何选择?
正如他自己所说,“荒唐到了极致,反而让人觉得,这或许就是活着本身的样子。” 欢迎来到暮华朝崇文十七年的深秋,欢迎来到冯七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