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过去了？倒真应了他体弱多病一说。

真不知道林青云看上他哪一点，非得缠着崔三不放。崔时清狎妓、体弱、性子也仁糯，还有个老母在上面压着，检事司的探子去崔府探了多次，每次都能听到崔母训斥林青云，不是说她出身低就是说她没规矩，她这对着朝廷命官也敢反抗的泼皮性子竟然全忍下来了。

也是稀奇。

裴颂之手指忍不住拂了拂鬓角，仿佛脸上还存着几丝酒香。

她当真是个刚烈性子。

他不禁笑了笑，旋即又冷了脸，淡淡吩咐左右道：“泼醒。”

一个小吏便拿了盆水来，才扬起胳膊，又教裴颂之叫住了。

“等等。”

小吏手上顿住，看向裴颂之。

“……先给他去了枷。”裴颂之道，“这是给压昏了。”

“是。”这小吏赶忙叫来几个同伴，七手八脚将大枷卸下去。

崔时清便同破布娃娃一般一头栽倒在稻草堆里，是真没了气。

“少卿，这人像是没气了……”小吏轻声道。

“就这么片刻，死不了。”裴颂之摆摆手道，“泼。”

这一盆水才终于照着崔时清兜头泼了下去，立时浸透了他上衣头发，激得崔时清伤口抽痛起来，细布之下缓缓渗出血迹。

“咳咳……”

“醒了？”裴颂之仍旧坐在原地，半张脸在壁上火光里忽明忽暗。

看来天色已不早了。崔时清愣了片刻才想起来，早上母亲来过，迫使他在休书上盖了手印，而后裴颂之来审李中丞一案，上了大枷，他透不过气，便没了意识。

他动了动身子，才发觉身上已没了束缚，只有那一盆水浸透了衣衫，冻得人发冷。

“裴少卿今日在此一整日，没得旁人要审么？”崔时清索性挣扎着坐起来，两眼直视裴颂之，“在下原以为裴少卿得了休书，是要立时往夺他人妻了。”

裴颂之只是笑了笑：“不着急，明日我会亲自登门与令堂商议此事。不想崔殿中如此关心娘子之事。”

崔时清咬牙：“……青云是崔某的娘子，裴少卿请自重。”

“已经不是了，”裴颂之笑道，伸手向衣襟里去，“崔殿中还要再看一眼休书么？休书上可是写明了娘子七出之条不宜为崔家妇。”

那一纸休书上还盖着他的拇指印。

这话刺激了崔时清，他起身便要往裴颂之身上扑过去，却教小吏制住了，只得破口大骂：“我与娘子情深义重，都是你这奸人陷害！不然我怎么会被逼签下休书！”

裴颂之听着便冷笑道：“分明是高堂容不下儿媳，怎么成了裴某陷害？崔殿中，令堂已说过了，待你出去便为你说一位卢氏娘子，五姓贵女，总比娘子这等小门户出身要登对。”

崔时清不说话了，泄了劲，缓缓坐下来。

他反抗不了母亲。“忠”、“孝”、“仁”、“义”，“孝”只在“忠”后，这几个字里，没有哪一个是留给妻儿的。

裴颂之看了他一眼，不觉嗤笑一声，抖抖衣摆出了门：“锁门，今晚上审旁人，崔殿中只在这听着便是——你，”他指了个小吏道，“你现在再将我的拜帖送往崔府上，明日我去拜见崔夫人。”

“你还要去干什么！”崔时清一把扑上牢门，“裴颂之，你已经得了休书，何必还要再与我家人纠缠！你、你要把青云怎样……！”

裴颂之停了脚步，回头望向崔时清，上下打量起他来，似笑非笑道：“崔殿中，恐怕你现在没有与我谈条件的资格。你已签下休书，早不能再过问娘子了。至于口供……”

他神色颇有些微妙道：“当日入了我这检事司狱大门的倒也不止崔殿中一人，不过是几句口供，裴某再寻旁人吐露真相就是了。崔殿中典妻卖友求得一生，可别白费了才好。”

“你站住！”崔时清摇起牢门，发出格格响声来，“裴颂之你站住！”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林青云心里一跳，同兰香一道往外看去。

原来是李夫人。

她来干什么？林青云琢磨不透。她今日才一醒便要出门，却发觉院门内外一早便教李夫人安排人锁紧了，还派了几个健壮嬷嬷看着门，只有用膳时分有一个嬷嬷送饭来。除此之外，这个小院里便再无人出入。

她想必是今日出门去见过三郎，故而不许她出门。

这时候都到了宵禁时分，必然见不到三郎了，李夫人才过来，定然不会是再要出门了，想来是其他事。

“母亲。”林青云不敢造次，先起身将李夫人迎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