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某本可有妻。”他沉声道,“娘子莫非不知?”
“裴少卿自退其婚,如今莫非是追悔莫及了?”林青云对上他便忍不住脾气,“说来妾倒该为此感谢裴少卿,若无裴少卿当日为求个有情有义的美名亲上门退亲,妾也落不得如此好姻缘!三郎正是妾此生良人,世上再无比三郎更合妾心意的夫君了。”
她怎么总是拿刀子往人心上扎!
裴颂之只觉身上这一袭绯红丝袍成了一身的烈火,炙烤得他五内俱焚,心神激荡,怒到极处反笑出几声:“好,好!娘子可别忘了今日之言!崔时清是你此生良人……哈,好啊,林青云,他很快就不是了!你以为博陵崔氏的门是这么好进的么?”
林青云一凛,双目盯住裴颂之:“你今日去崔府下通牒了。”
“你以为呢?”裴颂之见她有些着慌反而冷静下来,又成了那副似笑非笑的面孔,“娘子,崔时清再不愿和离,他头上可还有孝道二字,这些世族最重礼法,莫非娘子不知么?”
他见过李夫人了,李夫人也得知他要求了。林青云反应过来,裴颂之想必是专挑好了时辰去送信,或许还使了探子令李夫人知晓他要登门,而此时能赶在她离开检事司前回来,大约也有探子密报与他。
“妾倒不知裴少卿恨妾至此。”想明白了来龙去脉,林青云反倒没什么要急的,平声与裴颂之说起话来,“裴少卿如今受帝后青睐,平步青云,离紫服显贵不过一步之遥却还是孤身一人,想必不少了高门贵女愿意结亲,何必总是记着当年退婚之事呢?”
“当然是因为你贪慕富贵!前脚退了婚后脚就进了崔府,我便是要你知晓,寒门也能平步青云,而高门世族也不是你想得那么好!”裴颂之难得高声,言语都较平时更急些,“你选崔时清是瞎了眼睛!”
林青云看着他这等怒火中烧样子只觉诧异:“妾眼皮子浅,所识外男不过寥寥,只是妾这些日子见过裴少卿小人行径,只觉当日少卿与妾退婚是妾之幸。”
“你……林青云,你此话当真?”
林青云更为不解,反有些好笑起来:“妾与妾的夫君身家性命都在裴少卿手里,何必与裴少卿打诳语?少卿为一己之私滥用职权是一,为夺他人妻不惜严刑拷打威逼利诱是二,残害忠良是三,这三事哪件不是小人行径?”
裴颂之这下终于陷入沉默,好半晌才望着林青云眼睛道:“体面是世族的特权。”
他张了张口,还要再说,却终究没往下说,只道:“我已说过了,崔氏的荣华富贵就要散尽了,娘子还是尽早与崔时清和离的好。”
林青云回望他眼睛,眼底平静无波:“妾也说过了,三郎乃是妾此生仰仗的良人,还请裴少卿放下前尘往事,莫要再逼迫我夫妻二人。”
两人一时僵在原地毫不相让。
过了许久,裴颂之才终于先让了一步。
林青云也毫不客气,当即迈开步子便要离开,却听得裴颂之在后说道:“再过几日,我会再次登门拜访。我说过了,娘子,高门世族不是你想得那么好。”
他声音很淡,却没什么冷意,反倒透出几分疲倦来。
林青云一怔,回头望向裴颂之,发觉裴颂之也正望着她。
“青云,”他面上全无笑意,正色时候那几分邪气也褪尽了,“崔三不是你的良人,崔氏也不是什么好去处,这是忠告。”
“是吗?”林青云笑了一声,“妾还当多谢裴少卿这句忠告,妾会记得的,与妾的夫君在裴少卿手下遭遇一并记得。”
她让兰香扶着径自登了车,裴颂之却仍在原地没有挪动,直直望向车内。
再次登门拜访,便是去同李夫人索要和离书或者休书。
裴颂之这是深恨当年寒门出身遭人背弃,如今是誓要逼得她林青云走投无路潦倒余生了。也不知怎么招惹上这等阎罗,林青云心头甚至涌起几句对阿耶的抱怨来,若非阿耶当初与他父亲指腹为婚,她也不至于今日陷入这般窘境。
可惜如今再说也都晚了,双方高堂均已离世,她林青云也确是动了高嫁崔三的心思,早有意与他退婚。这等睚眦必报之人,不达目的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林青云皱眉,对外吩咐晋林道:“启程回家吧,母亲和大哥还在等着。”
“哎,娘子,这就回府。”晋林应了一声,林青云才一把放下车帘。
总算看不到裴颂之眼睛了。
她不由松了口气,在马车里整起裙角。每次同裴颂之对上,她心下便总是惴惴,生怕给他看穿,总觉他那双眼睛里头有什么邪祟似的。
怪道坊间说他是玉面阎罗呢,林青云撇撇嘴腹诽道,刚好马车缓缓停下,是到了崔府了。
林青云扶着兰香的手走下车,恰好撞进一双眼睛里。
是李夫人。
李夫人正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