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颂之将“爱妻”二字咬得极慢极重,硬是教这两个字在崔时清耳里转了两个圈才飘出来。
“裴少卿果真藏不住脾性,审问的是李中丞污蔑皇后殿下,到头来却没忘了拙荆。检事司的衙门果真已成了裴少卿私人的刑房,裴少卿,”崔时清在刑凳上转过头面对裴颂之,“呸”的一口,唾在他脸上,“你就是穿了绯袍也改不了小户的粗鄙,鹰犬的奴性!”
裴颂之面不改色,等崔时清闭了嘴才抬眼道:“崔御史说完了?”
“我只要活着,就绝不会休妻,裴颂之,你检事司还有几道酷刑,大可都端上来。”
这下连小吏都看不下去了,轻声叫了一声:“崔御史……”
“哦?看来崔御史的风骨颇硬。”裴颂之笑了一声,“某再要辞让倒显得不合时宜了。”
“你今日便是在此杖毙我,我也绝不攀诬李中丞,更不可能休妻,纵然我死了,青云也绝不可能改嫁你这种靠罗织罪名上位的阴险小人!”
阴险小人。
呵。
裴颂之鼻尖轻轻哼出一个短音。
“裴某向来不认无根据之事,既然崔御史要指认某为阴险小人,某便只能如崔御史所愿了。”他好整以暇在椅子上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给了小吏一个眼色,“该为崔御史‘梳洗’了。也是,崔御史出身博陵崔氏,想必在家中也是呼奴唤婢,在检事司一日不曾更衣沐浴,倒显得我检事司亏待了崔御史。”
崔时清下意识收紧了脊背,口中却毫不认输,仍旧怒骂裴颂之:“说那么多,裴颂之,你无非就是嫉恨我有爱妻而你没有,假公济私的卑鄙小人,你以为为人鹰犬就能有好下场吗,狡兔死,走狗烹,才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上刑。”
林青云带着兰香晋林赶来检事司狱时候便只见到一个血肉模糊的崔时清。
原本温润如玉的公子被剥了衣裳,背上鲜红一片,见不到半点好肉,钢刷滚过的皮肉上留着深深浅浅的龟裂,正在淋淋漓漓地往外渗血。
“三郎……三郎……!”林青云只待牢门一开便扑了上去,“三郎,醒醒,不能睡,三郎……”
开门的小吏四周张望几下忙低声道:“娘子,趁着裴少卿还没到,您快些与崔御史上药吧……”
对,上药,上药。
林青云赶忙让兰香从包袱里拿出烈酒来,润湿了手帕,一点一点拭过崔时清脊背。
“唔……”崔时清眉头紧皱,发出一声闷哼,总算是醒了过来,“娘子……娘子……我绝不会和离的……”
“都这种时候了……”林青云鼻头一酸,咬着唇哽咽道,“三郎,我都说了性命要紧……”
“崔御史不肯从实招来,某也只好上刑了。”
林青云背后一僵。
裴颂之不知何时已到了门口,居高临下看着这夫妻二人。
“好了,三郎,我给你上药。”林青云牙关微颤,却忍住了没有回头,只专注在手上活计,让晋林帮忙按住了崔时清,一点一点拭干鲜血,再撒上药粉,“没事的,三郎。”
“娘子,某从未说过此处可随意放外人入内为人犯疗伤。”裴颂之冷声道,“娘子若再不出去,某可只有用强了。”
林青云撒完最后一点药粉,手微微一顿,默不作声收好了药瓶。
随即拎起酒坛。
一起立,一转身,一抬手。
“啪”。
剩下半坛酒尽数泼到裴颂之脸上。酒液顺着他颧骨脖颈一路向下,在绯红官袍上留下一大片深红湿痕,最终浸入镶金蹀躞带,散出一阵稻香。
裴颂之闭起眼皮,眼睫微颤。
“裴少卿何必如此苦苦相逼?”林青云手一扬,直接将酒坛摔在墙角,炸出一地陶片,“当年退婚之事难道不是裴少卿主动提的?如今狐假虎威以权谋私逼迫我夫妻二人生离,不觉卑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