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
崔时清靠在囚室墙壁上,只觉一阵冷一阵热,喉咙里冒烟一般又干又涩,渴得厉害。
不仅渴,身上还有些发冷。
他抱着手臂,眼前不断闪过宴上陪酒、胡姬劝酒、失足落水、被捕下狱。场景走马灯似的无序交织在一起,冲得人头脑发晕,昏昏沉沉地睁不开眼睛。
“放手!”
倒像是娘子的声音。崔时清往牢房外扒过去,却还是睁不开眼,昏昏沉沉的。
林青云掰着手腕想从裴颂之手下挣脱出来,无奈他看着清癯文人一个,手底下力气却不小,林青云硬是没法挣开,便只好扯直了手臂藏在裙摆后头:“裴少卿,你我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拉扯成何体统!”
这话一出口林青云也不由愣了一下。
似乎往日“成何体统”四个字都是李夫人之流口中才会出来的,今日她却已与裴颂之说了好几回了。
看来这个男人比她还要不顾礼法,林青云腹诽道,以后必须得离他远些。
她又挣了两下,还是没挣脱。
“到了。”裴颂之一甩手放了林青云,反倒害得她踉跄了两步,险些撞在牢房门口。
裴颂之手比脑快,早上前一步伸手挡住了牢房门。林青云一下撞在他手臂上,好容易才稳住了身形,抬头觑了裴颂之一眼。
“……这是你的‘三郎’。”裴颂之一时移开了视线,低声道,“昨夜里与胡姬在水下鬼混的,衣裳都湿透了。”
“三郎!”林青云哪还听得见他后半句,早扑上牢房门去了,“三郎,三郎,你醒醒,三郎……”
崔时清“唔”了一声,眼皮子勉力撑开一道缝,过了好半天才应道:“娘子……是娘子么……”
裴颂之冷眼看着这对夫妻,脸上没半点笑意。
“是我,”林青云就着牢房门那点缝隙勉力挤进去一个手掌,抚摸过崔三侧脸,“三郎,我是来给你送些吃的……你脸上好烫!”
她赶忙又摸上崔三额头,果然,烫得出奇。
这样下去如何能等得救援,怕不是要在此烧死了!
“三郎,醒醒,三郎。”林青云拍了几下崔三的脸,根本顾不上询问昨夜里情形便先往裴颂之脚边跪下道,“妾恳请裴少卿网开一面,为三郎延医问药。”
裴颂之眼珠子这才转了半轮,斜斜睨着林青云。
她竟然是真担心这个丈夫?不,想来不过是怕折了丈夫从此没人与她荣华富贵罢了。
他于是又露出那副半笑不笑神情来:“检事司狱从不备大夫。”
“妾恳请裴少卿……三郎这般病死在狱中也于少卿办案无益,还请少卿容妾为三郎延医吧。”林青云越发低了头,发髻上蝉钗落在地面上,敲出一声轻响。
裴颂之就这么看着她,半晌才冷声道:“检事司狱里受刑染疾之人多如牛毛,每日皆不少人求我请大夫疗伤,凭什么我偏要为崔时清网开这一面呢,娘、子?”
“青云,娘子,不用求他……”崔三勉强直起身子靠在牢房门上笑道,“娘子不是说带了些食物来……我从昨夜里便没吃上什么东西,快给我吧。”
好一场夫妻情深,裴颂之微微眯起眼睛。
“哦,哦,”林青云教崔三叫住了,慌忙打开手里食盒,给崔时清递进去水囊饭袋,“我给你带了些胡饼肉干,还有水,你慢些吃。”
崔三便笑起来:“还是娘子好啊……娘子,不必求他,我没事,不用对这等走狗低头……”
“三郎!”林青云慌忙捂住他口,“三郎,你这样是要瞧了大夫才行的,你从来身子便不算健壮……”
“某已说过了,娘子,”裴颂之这会总算有了个插口的空档,“我凭什么要为崔时清破例呢?”
夫妻两人俱是一怔。
半晌,林青云才轻声道:“就……就看在妾的面子上……”
呵,裴颂之忽而有些想笑。
似乎也没有预想中那么快意,不过就那么一点,一呼一吸之间便烟消云散了。
他略一挑眉,艳丽五官越发透出邪气来:“看在娘子面上?是看在娘子为高嫁崔氏退某婚约的份上么?”
这句话出来,一道晨钟轰然敲响在崔时清脑中。
他是姓裴。
众人都说,新任大理寺少卿是当今皇后殿下从北门学士里提拔的,姓裴,是个寒门破落户,近些时候河东裴氏见两家同姓,还想与他攀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