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内骤然陷入静寂,只听得几声食箸酒杯相碰的清音,尔后便是一阵擂鼓似的轰鸣,震动楼板。
是军士齐整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自楼下轰隆隆上来,直到二楼雅间。
“砰!”
大门轰然洞开,两列缁衣军士小跑齐整入内,只留出一人小道供领头之人出入。
众人一字排开,便听得一个武侯高声喊道:“御史台左中丞李义秋何在!”
这一下吓得李中丞酒醒了个干净,慌忙扶正了幞头从宴会台子上下来。
一不留神,脚下还崴了一脚,踉跄几步,总算是滚到领头之人面前。
“敢问阁下是为何事?我御史台与检事司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同为圣人察举办案,不知今日……”
领头之人瞥他一眼,冷笑道:“我检事司何时与御史台一同办案了?”
这人一身红袍金革带,墨发一丝不苟全数束在幞头之下,衬得本有几分邪气的眉眼越发艳丽,端的是一张莲花郎面,在一众缁衣军士中鹤立鸡群。
是大理寺少卿兼检事司使裴颂之。
可惜了,这位检事司使生得这么漂亮,却是个做了皇后入幕之宾的阎罗鬼。
李义秋不由腹诽起来,面上却仍旧是挂着笑:“到底同是察考大小事务的衙署,却不知裴少卿来寻某是为何事?”
裴颂之这一眼便终于落到李义秋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挑眉笑道:“有人告发李中丞结党营私,带属下御史聚众狎妓,看来是证据确凿无可抵赖了。李中丞,劳烦你与众位御史同某走一趟吧。”
李义秋一惊,不由后退半步警戒起来:“敢问是去检事司,还是大理寺?”
裴颂之笑了一声,不知是在嘲讽李义秋这话蠢笨还是觉此问无需作答。
“裴少卿。”李义秋又往后退了半步。
裴颂之没看他,只微一摆头,对身后缁衣军士使了个眼色,自己仍旧往宴会台去。
军士立刻会意,半句话不说便拿住了李义秋。
“裴少卿你这是何意!某身为御史台左中丞,岂是这般便能擒拿的!”
裴颂之终于停了脚步,半侧过脸笑了一声:“检事司拿人从来不问身份,只问上谕。”
李义秋两手被缚,高声骂道:“你、你这走狗……!”
裴颂之却不以为意,脸上仍旧挂着几分笑,声音不见波澜:“李中丞,当心祸从口出。某虽为鹰犬,却是有主人的。”
李义秋讪讪住了嘴,看向地板。
裴颂之这才收了心思,上下打量起眼前这个才落了水的年轻御史来。
这人才落了水,衣摆发梢不住往下滴水不说,身上还带着那潭死水的腥气。一身湿淋淋的袍子上净是酒渍,与浓妆艳抹的胡姬靠得极近,瞧着当真没一点仪态。
就是个靠世家出身在官场混饭的纨绔子弟。裴颂之微微皱起眉头,却不过片刻便又舒展开来。
“阁下瞧着面善。”裴颂之仍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尚未请教过阁下名姓,不知阁下是哪位御史,有这般与佳人凫水夜游,共度良宵的雅兴?”
崔时清给他说得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却还是端了世家公子的礼节来,两手作一揖,朗声道:“在下殿院,崔时清。”
裴颂之挑起一边眉毛,却未见得多少惊异之色。
显然他识得崔时清。
“哦,殿院,崔御史。”他笑道,“水下狎妓,好兴致。”
崔时清两眼瞪圆了,忙解释起来:“在下从未……”
裴颂之却没再理会他,转身对军士道:“都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