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美夫人终于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冷得像是从冰窖深处捞出来的,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这个因她而诞生的生命,精心培育却终究差了一截。
他确实有些小心思,她都可以包容,只是在长幼尊卑方面,他从那个该死的大名那里,学到了一些令人作呕的糟粕。
他不会以为她把曜姬嫁出去,是在给他的继位增加筹码吧。
“只有最好的才配得上她,若是油女没了也罢,可偏偏下落不明...”
她伸手拍在桌上,案板在她手中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那显然不是一位人类贵族该拥有的力气。
“废物。”
“全都是废物!”
茶杯碎裂,天青色的碎片四溅开来,滚烫的茶水泼在地上,蒸腾的热气扭曲了她精心描绘的妆容。
“杀不掉宇智波,抓不住油女,现在准备用退而求其次还次的上水流敷衍她?”
雅美夫人逼近圆明开,她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浸透了失望与怨毒。
“圆明开,你太让我失望了。”
圆明开低着头跪下,膝盖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为你提供了这么多的资源与金钱,竟然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圆明开捂住胸口。
一股钻心的疼痛骤然炸开,从心脏深处向四肢百骸蔓延。
那绝不是被母亲嫌弃而心痛,是真实的疼。
冷汗从额角滑落,滴在地砖上,与那些茶渍混在一起。
从来是这样。
只要母亲对他不满,他就仿佛要死掉了一样。
像是有一条无形的脐带还连接在他们之间,像是这条命由母亲赐予,由母亲滋养,也随时能够被母亲收回。
“母亲...”他的声音带着生理性的颤抖,“是我没用...”
他向前膝行半步,疼痛让他视野发白,却奇异地让他的言辞变得流畅。
“毕竟我不是长姐,没有她那样的智慧与远见。所以和您一样,我也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
他顺着雅美夫人的称呼,不再轻飘飘的喊姐姐,而尊称为长姐。
“让我去请罪吧,让我带着不合格的礼物,去接受长姐的惩罚吧。”
“求您,给我这个机会。”
室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雅美夫人低头看着这个跪伏在碎片与茶渍中的儿子,果然母女才是天生的同盟,她做很多事的时候明明没有避着圆明开,可他依旧不开窍。
“起来吧,”她最终说道,“收拾干净,准备上路。”
都城和宇智波族地,圆明开与宇智波斑几乎是同一天开始赶路。
只是,与独自上路、快速前进的宇智波斑不同,圆明开不止带了不少武士,出城之后,他又以观景为由磨蹭了几天,终于收到了某条密信,才真正向着和泉城的方向前进。
他对母亲撒了谎,那时候羽衣只是查到了上水流的踪迹,不过没关系,现在抓到了就行,羽衣会在他之前带着上水流抵达和泉城。
如果他们这次再失败,干脆以死谢罪吧。
-
作为两方目的地的和泉城,则是另一番光景。
“好久不见。”
卡莉斯塔看着银白角雕,和他打了招呼之后,继续干自己的事情。
就像相识已久的老朋友一样。
银白的角雕落在窗棂上,羽翼收拢时带起的气流让樱粉色的发丝晃了晃,在她侧脸投下转瞬即逝的阴影。
“好久不见。”
六道斑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属于鸟类、而是人类的慵懒。
他也不介意被冷落,扑棱着翅膀在房间中盘旋一圈,最终落在书架顶端,那里堆着些泛黄的卷宗,恰好被他压出一个舒适的凹陷。
他确实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只是闲来无事想到这边,于是就来了。
六道斑踩着的书架与卡莉斯塔的书桌中间,正好隔着那块随着现实一齐变化的金色沙盘。
这座城池已经成形了。
自高处俯瞰,新建起来的那些建筑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心摆放的棋子,沿着规划好的轴线延伸开去。
政务处与军机处隔着中央广场遥遥相对,条条主干道笔直如尺,看似普通的石板路,实则暗合复杂的规律。
或者说,这整座城本就是一个炼金阵法。
无所事事的六道斑,安静地看了一下午。
金色沙盘几乎是一比一复刻了这座城池,连其间生活的每个人都有对应的光点,只是需要点眼力辨别。
这当然难不倒他。
于是,他看着从城外仓库运来的石料,被提前处理、切割得恰到好处,棱角分明,表面光滑如镜。
而工匠们正像拼积木一样,将它们一块块嵌入预设的凹槽,每一块石头落下时,都会发出一声清脆的、近乎愉悦的叩响,然后严丝合缝地融入整体,仿佛它生来就属于那里。
六道斑歪了歪头。
他认出了那些石料上残留的炼金痕迹,如果建造的原材料都是炼金产物,那些工匠只需要按照图纸拼装就行,难怪这座城的建设速度如此之快。
卡莉斯塔从鎹鸦核心中得知,最后几笔咒纹也建设完毕了,最后一块符石,于今日黄昏时被工匠砌入地基。
以天守阁为核心,信仰沿着那些街道的阵纹流淌,在政务处与军机处之间形成循环,最终汇聚于她脚下的这个位置。
只等待一位炼金术士前来核心激活它。
六道斑紫色的眼珠在房间内扫视。
他看出来了这座城池的秘密,于是忽然意识到,卡莉斯塔似乎是个不输于他的控制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