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笑。
不是嘴角动一下的、幅度小到可以被忽略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嘴角扬了,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一扇一直关着的窗户忽然被人推开了,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金色。
和她在成都做的那个梦里一模一样。
莫莉看着那个笑容,忽然就哭了。在梦里哭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那只粉色的行李箱上,滴在那截没有尽头的楼梯上。
但她在笑。一边哭,一边笑。
因为她知道了。
在那个梦里的、明亮的、温暖的、从始至终都没有存在过的笑容里,她知道了。
许柒爱她。
从第一天开始就爱她。
不是后来才爱上的。是第一天。是那个夏末的阳光里,是那个拖着粉色行李箱的女孩站在路牌前看不懂的时候,是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女生走过去问“几楼的”的时候。
从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只是她们都不知道。
或者知道了,但不敢说。
或者说了,但太晚了。
但爱是在的。从一开始就在。像那截楼梯一样长,像那个行李箱一样重,像那个梦里的笑容一样——不是真的,但比真的还要真实。
莫莉从梦里醒了过来。
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介于夜晚和白天之间,像一个还没有决定好自己要变成什么颜色的人,站在那里,犹豫着。她躺在许柒的枕头上,脸颊下面是湿的,枕头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小块。她伸手摸了摸那片潮湿,指腹触到的是凉的。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又像一个领口。她看了很久,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雨天,她指着这道水渍对许柒说:“那个好像你上次画的那条裙子的领口。”
许柒说:“不像。”
她说:“像。”
许柒说:“什么都不像,就是漏过水。”
莫莉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在床上,像一个还没有长大的、还没有认识许柒的、还不知道什么是心痛的十八岁的女孩。
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莫莉闭上眼睛,在心里对那个梦里的、站在楼梯上、转过头来、对她笑的许柒说了一句话。
“下辈子,我会第一个找到你。”
“在宿舍楼门口,拖着那个粉色的箱子,连路牌都看不懂。”
“你会走过来,问我几楼的。”
“我说六楼。你说我帮你。”
“然后我会告诉你——我也看到你了。”
“从你站在阳光里的那一刻,我就看到你了。”
“这辈子是。”
“下辈子也是。”
“每一次都是。”
窗外的天亮了。
白色的、明亮的、没有什么情绪的光线充满了整个房间,把所有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蓝绿色的沙发,冰箱上的废稿,厨房里按高矮排列的调料瓶,鞋柜旁边并排放着的两双拖鞋,一双浅蓝色,一双深灰色。
所有东西都在。
所有东西都看得见。
只是人不在。
莫莉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雨后的天空是干净的,灰蓝色的,像一块被洗了很多遍的布,颜色淡了,但还在。
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一个失眠的夜晚,她站在这里,许柒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说了一句“回去吧”。
她当时没有回去。
许柒就站在她身后,没有催她,也没有走。
后来她问许柒:“你怎么不睡?”
许柒说:“你不睡我睡不着。”
莫莉把额头从玻璃上移开,玻璃上留下了一小片圆圆的雾气,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散了。
她转过身,走出卧室,走进厨房。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大半年没住人了,冰箱早就被清空了,连那罐蜂蜜都不在了。她打开柜子,拿出那只许柒的杯子——白色的,普通的,超市里买一送一的那种。她拿着那只杯子,站了很久,又把杯子放了回去。
她不想用许柒的杯子。
她只想用自己那杯歪歪扭扭的、杯口不平的、上面画着一个不太圆的月亮的蓝色杯子。
但那只杯子在行李箱里。
她没有拿出来。
莫莉走回卧室,坐在床边。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十二分。医院应该已经开始查房了。许柒应该醒了。她醒来看不到莫莉,会不会找?会不会问?她的父母会不会告诉她“那个人走了,不会再来了”?
莫莉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答应过许柒——下辈子,不犹豫了。
但这辈子呢?
这辈子她还能做什么?她已经不能握着许柒的手了,不能把脸贴在许柒的肩膀上了,不能在许柒耳边说“我等你”了。门已经关上了,钥匙已经丢掉了。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活着。带着许柒的爱,活着。带着许柒瞒了她一年的真相,活着。带着那些说不完的话、流不完的泪、做不完的梦,活着。
活到不能活的那一天。
然后去下辈子。
去找许柒。
在宿舍楼门口。
拖着那个粉色的行李箱。
连路牌都看不懂。
然后她会听到一个声音。
“几楼的?”
她转过头。阳光很刺眼。她会眯着眼睛,看到一个穿白衬衫的、长头发的、表情很淡的女生。她的皮肤很白,在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
莫莉在梦里已经见过她了。
在那些失眠的夜里。
在那些醒不来的梦里。
在那个她相信了很久、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温柔的开始里。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
莫莉站起来,走到行李箱前,拉开拉链,从最底层翻出了那杯歪歪扭扭的蓝色杯子。她把它拿到厨房,冲洗了一下,倒了一杯水,捧着,走回卧室。
她坐在床边,捧着那杯水,窗外的光落在杯子上,把那颗不太圆的月亮照得亮亮的。
月亮不圆。
但它亮。
莫莉喝了一口水。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她捧着杯子,看着窗外的天,想起了那个很久很久以前的、还没有被写下来的故事。
那个故事的开头,和今天一样。
是一个夏末。
有阳光,有风,有一个拖着粉色行李箱的、连路牌都看不懂的女孩。
和一个走过来的、问她“几楼的”的、穿白衬衫的女生。
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那是故事的开始。
莫莉捧着杯子,闭上了眼睛。
她在心里说:许柒,我准备好了。
准备好回到那个开始。
去重新认识你。
去重新爱你。
去重新走过那些年,一步一步的,和第一次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