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许柒现在在做什么?
北京的现在是晚上九点多。医院的晚上很安静,走廊里只有护士站的白炽灯亮着,惨白的,嗡嗡的。许柒可能在看手机。可能在看她的朋友圈——她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她很少发。许柒翻来翻去只能翻到去年的一条,一张画,画的是一个雨天,窗台上有一只猫。她配的文字是“阴天”。
只有两个字。阴天。
许柒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会想什么?会想起那个雨天的早晨吗?会想起那个她们并排躺在床上、听着雨声、觉得全世界都很安静的早晨吗?会想起她把毯子拉到莫莉下巴、莫莉说“你笑了”、她说“没有”的那个早晨吗?
莫莉不知道。她什么都不想知道。
她只想见到许柒。
见到她,握住她的手,把那句在梦里说了很多遍但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当着她的面,认认真真地说一遍。
那句话很短。
只有三个字。
但她用了八年的时间,还没有说完。
飞机落地的时候,北京在下雨。
不是成都那种细细密密的、温柔的、像雾一样的雨。是北京的雨,干脆的,利落的,说下就下,说停就停。雨点砸在舷窗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用指尖敲一面鼓。
莫莉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大厅。雨丝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和所有的雨一样凉。她站了一会儿,让雨把自己淋湿了一点。不是自虐,是想让自己清醒。她现在太不清醒了,脑子里装满了东西,太多太乱,理不清。她需要一点凉的、冰的、锋利的东西,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切开一个口子,让它们流出去。
出租车很难等。下雨天,机场,排队的人很多。莫莉站在队伍里,前面排着七八个人,后面越来越多。她没有着急。她已经不着急了。她等了大半年,等了从北京到成都又从成都回北京的这段路,等了从“许柒不要她了”到“许柒没有不要她”的这个真相。她等了这么久,不在乎多等这几十分钟。
轮到她了。她上了车,说了医院的地址。司机是个女的,北京人,说话很快,很爽朗。她说“这大下雨天的,去医院看病人啊”。莫莉说嗯。她问“什么病啊”。莫莉说重病。她没有说是什么重病,因为那个词太长了,太冷了,她不想再说一遍。
女司机不说话了。她默默地把车开得很稳,遇到坑洼的地方会提前减速,不让车子颠簸。莫莉看着她的后脑勺,想说一声谢谢,但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医院在城东。很大的医院,楼很高,灯很亮。莫莉在门口下了车,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厅。大厅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药味,混着医院特有的那种冷的、没有感情的味道。她走到前台,问住院部在几楼。护士告诉了她,她拖着箱子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门关上以后,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底下有很深的青色。她看起来像一个病人。比许柒可能还像一个病人。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用手指梳了几下。没有用,还是塌的。她把别在领口的那个小发夹取下来,把额前的碎发别到一边,露出额头。这样看起来精神一点。她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不想让许柒看到她狼狈的样子。许柒已经看过太多次她狼狈的样子了——分手那天的雨里,蹲在路边哭的凌晨,失眠的夜晚,梦醒的清晨。
最后一次见面,她想体面一点。
电梯到了。门开了。走廊很长,很安静,灯是白炽灯,亮得刺眼。莫莉拖着行李箱走在走廊里,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走过一间一间的病房,门都关着,门上的小窗透出里面微弱的光。有的病房里有说话声,有的很安静,有的传来电视的声音。
她走到走廊的尽头。
最后一间。门上的号码是 712。她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门把手是银色的,冰凉的。她握着它,感觉到那股凉意从掌心传遍全身。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拧开了门。
病房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一个输液架。窗帘是蓝色的,拉着一半,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杯子——白色的,普通的,超市里买一送一的那种。旁边是一个蓝色的药盒,和莫莉用的那个一模一样,同款同色。药盒的格子开着,今天的药已经吃过了,格子是空的。
许柒在床上。
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衣服太大了,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件不属于她的、被临时借来的东西。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比以前少了很多,薄薄的一层,像冬天树枝上残留的最后几片叶子。她的脸瘦了,颧骨凸出来了,下巴尖了,锁骨下面的骨头清晰可见,像一幅被过分简化了的素描,所有的线条都露在外面,没有多余的肉来遮盖。
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轻到莫莉站在门口,几乎听不到。
莫莉走进去。行李箱停在门口,她没有拖进来,怕轮子的声音吵醒她。她走到床边,把椅子轻轻地拉到床前,坐了下来。
许柒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白色的胶布固定着,管子连到输液架上。那枚银色的戒指还戴在她的无名指上,细细的,亮亮的,像一道被冻住了的光。
莫莉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像碰一朵很容易碎的花一样,把许柒的手握住了。
许柒的手比以前更瘦了。骨节分明,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但她的手指还是长的,还是好看的,还是那种让莫莉想画下来的形状。她的指腹上那个小小的茧还在,是常年握笔留下的。莫莉用拇指摸了摸那个茧,和很多年前在梦里做过的动作一模一样。
和那个梦一样。
只是这一次,不是梦。
许柒的手是真的。是温热的。是活着的。是还在的。
莫莉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许柒的手背上。
她闭上眼睛。
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许柒的指缝间。
她没有出声。
雨声从窗外渗进来,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弹一架走音的钢琴。
和很久以前的那个早晨一样。
只是那个早晨,许柒的手是握在她腰侧的。
现在,她的手握在许柒的手上。
不一样了。
什么都变了。
但她的手还在。
许柒的手还在。
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