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本身也因为这阵风变得更加热闹起来。山门前人来人往,比往常多了好几倍。有人在门外徘徊,有人托关系递话,有人干脆带着厚礼直接上门求见。苏怜幽的密室门槛都快被踩破了,她坐在案后,面带微笑地接待每一位来客,不紧不慢地收下他们的礼物,不紧不慢地给出模糊而妥帖的回应。她的姿态从容得像一位在花园里散步的人,而这座花园里,正开着一朵所有人都想摘的花。
云绾柔偶尔会在洞府外的回廊上听到那些从山门方向飘来的只言片语。那些话有时候是从风里传来的,有时候是从路过的弟子口中飘出来的。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反复提起,有时带着惊叹,有时带着觊觎,有时带着一种她已经无法辨认的、像是赞美又像是物化的语气。她没有刻意去听,也没有刻意避开。那些声音像水流一样从她身边经过,流过去之后,地面上什么也没有留下。
她想起一首诗,是小时候在镇上听人念过的——“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那时候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墙里墙外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此刻她隐约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墙里的人,而墙外的行人正谈论着她,笑声穿过墙壁传来,却落不到她手边。她站在自己的洞府门口,夜风从山谷那边吹来,带着初夏的青草和露水的味道。远处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散落在山间的星星。
她走回屋里,在窗边坐下。她没有点灯,只是让那片夜色一点一点地漫过她的脚边,漫过她的膝盖,漫过她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她的指尖微微蜷曲着,像在触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什么都没有触碰。她知道自己正在变成一种传说——一个被人反复讲述、却从来没有人真正抵达过的名字。那些关于她的话语像水波一样一层层地漾开,覆盖了越来越多的地方,而她只是坐在这一圈圈涟漪的正中央,像一枚已经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正缓缓地、无可挽回地朝着深处沉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浮起来多久。夜风穿过窗棂的缝隙,落在她的后颈上。她没有去拢衣领,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那些风从她身旁经过,又朝更远的地方吹去。她想起一句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她没有追忆什么,也没有惘然什么。她只是觉得,那些风正在带走她的名字,带到她再也听不见的地方。而她坐在这里,像一枚已经沉入水底的印章,被岁月慢慢磨去了棱角。她不想再被打捞起来,也不想再被任何目光触碰,只想在这片越来越深的寂静里,慢慢地,缓缓地,被水草覆盖,被月光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