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是师尊送的,说是“上等的照妖镜,能映出最真实的面貌”。可云绾柔觉得,这面镜子映出的不是真实的她,是师尊想看到的她。镜中的少女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裙,淡紫色的,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纱裙下只有一件抹胸和一条短裤,曲线毕露,一览无余。乌发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从窗口吹进来的风轻轻拂动。眉眼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媚意,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是师尊用半年时间一点一点刻进她身体里的。
她的身材比半年前更好了。曲线更加曼妙,胸脯更加饱满,腰肢更加纤细,双腿更加修长。肌肤更加白皙,白得像雪,像玉,像月光,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几乎透明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魅力——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式的、需要精心装扮才能达到的魅力,而是自然的、本能的、从每一个毛孔中溢出来的、无法抗拒的魅力。
可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陌生。
这还是她吗?那个在山野间采药的小女孩,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模样?那个穿着麻衣、赤着脚、在花丛中奔跑的小女孩,那个会为一朵野花驻足、会为一只蝴蝶微笑、会为一个善意的眼神感动半天的小女孩,那个不知道什么是媚骨、什么是炉鼎、什么是双修的小女孩——她去哪里了?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镜面。镜面平滑如丝,凉意从指尖传来,像一滴冰水落在她的皮肤上。镜中的少女也伸出手,指尖与她相对。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铜镜,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你是谁?”她无声地问。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她怕发出声音,会吵醒那个正在沉睡的自己。
镜中的少女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很美——很大,很亮,睫毛很长,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可那双眼睛是空的。像两口被舀干了的井,井底只剩下干裂的泥土和几块碎石。那双眼睛曾经装满过星星、装满过月光、装满过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现在,它只剩下——空。
云绾柔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很想哭。可她哭不出来了。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底只剩龟裂的泥土,等待着永远也不会再来的雨。她只能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想起了一句诗——“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她的朱颜还在,她的花还没有辞树。可她的“人间”,已经留不住了。那个有母亲、有野花、有溪水、有星光的人间,已经走远了。远到她再也回不去了。
她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铜镜。
窗外,阳光正好。暮春的阳光暖洋洋的,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从窗口洒进来,在她的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触感。可她只觉得冷——从心里往外的冷,像冬天的风,从骨头缝里钻进来,吹得她浑身发抖。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桃林。桃花已经谢了,枝头光秃秃的,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中摇曳。那些叶子很快就会落下来,被风吹走,被泥土掩埋,消失不见。像她一样。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不是笑,是自嘲。她伸出手,想接住一片正在飘落的叶子。可风太大了,叶子从她的指缝间滑过,飘向远方。她的指尖在空中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收回来。
她不再看窗外,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客人。她必须睡了。可她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看着那几朵绣在淡粉色绸缎上的合欢花。枝叶缠绕,花朵绽放,栩栩如生。她看着它们,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不是厌恶,不是喜欢,只是——熟悉。她已经习惯了这间房间,这张床,这个帐顶。习惯了催情香的味道,习惯了那些男人的气息,习惯了师尊的脚步声。她习惯了被触碰,习惯了被亲吻,习惯了被占有。她习惯了让自己麻木,习惯了假装不在意,习惯了用“坚强”这个词来欺骗自己。
可她骗不了自己的心。
那颗心还在跳,虽然跳得很慢,很轻,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但它还在跳。它还在告诉她——疼。虽然她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疼了,但心知道。心知道她在疼,在她假装不疼的时候,在她笑着面对那些男人的时候,在她闭上眼睛假装睡着的时候。心知道,她不是真的麻木了。她只是把自己冻住了。像一条被冰封的河,表面光滑如镜,底下还有暗流在涌动。总有一天,冰会裂开,暗流会涌出来,淹没一切。
她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她只知道,她还在等。等一个能让她流泪的人,等一个能让她重新感觉到疼的人,等一个能把她从冰封中救出来的人。
可那个人,会来吗?
她不知道。她只能等。等着,等着,等着。
窗外的风停了,桃林恢复了寂静。云绾柔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终于睡着了。梦里,没有花,没有溪水,没有阳光。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和一行孤单的脚印。脚印一直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她站在雪地中央,看着那行脚印,不知道那是她走过的路,还是她将要走的路。
她只知道,她必须走。不能停,不能回头,不能坐下。停了,就会被雪埋住;回头了,就会看到来时的路已经被大雪覆盖;坐下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必须走。走到雪地的尽头,走到那片她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