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并不大,甚至称得上从容,但周围几个人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霜寒十四州尚未出鞘,但寒气已经从他周身散逸开来,在主殿的白玉地砖上凝出一层薄霜。
“云阁主,”沈寒渊的嘴角挂着笑意,眼底却冷得像是能把人冻住,“本座上次说得很清楚。本座的人,不借。”
云机子没有退让。
“少宫主的心情老夫理解。但此事关系修真界存亡。九位渡劫期修士,加上各派长老,至少有二十人体内潜伏着天魔种。二十条人命,换一个魔神后裔的本源精血——这笔账,怎么算都值得。”
“那是云阁主的算法。”沈寒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本座的算法不一样。在座各位的命是命,本座的人,也是命。”
秦问天皱眉:“沈少宫主,云阁主说的是取本源精血,未必伤他性命。精血可再补,让这位谢小友贡献几滴精血救人,有何不可?”
“几滴?”沈寒渊偏头看他,嘴角的弧度更冷了,“秦宗主,你也是渡劫期修士,你告诉我,要拔除天魔种,需要多少本源精血?是一滴,还是一半?”
秦问天不说话了。在场众人心里都清楚,要拔除渡劫期修士体内的天魔种,所需的本源精血量绝不会少。轻则修为大损,重则当场毙命。
这时候,云机子身后一名弟子忽然出声道:“师父,弟子有一言。”
众人看去。说话的是云机子的二弟子裴玉。她上前一步拱手道:“谢清晏虽为魔神后裔,但并非邪魔。他在北境护卫封印,抵御天魔眼,对修真界有功无过。若因他身怀魔神血脉便要取他性命,那我等与魔修何异?”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沈寒渊看了她一眼,目光微微缓和。
“裴仙子深明大义。”沈寒渊道,“本座也是这个意思。谁动本座的人,就是与本座为敌。”他抬眸扫视全场,“与玄霜宫为敌。”
殿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最终是白鹿鸣出来打圆场,说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先让各派将云阁主提供的压制丹药带回去分发给体内有魔种的修士,至于精血拔除之法,容后再议。
各派掌门各怀心思地散了。云机子始终带着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当夜,天机阁客院。沈寒渊坐在窗前擦剑。他已经擦了半个时辰,剑身亮得能当镜子用,但他还在擦。
“少主。剑已经很干净了。”谢清晏说。
沈寒渊没理他,继续擦。
“少主。”
“你想说什么。”沈寒渊头也不抬。
“今日之事,少主不必为属下得罪整个修真界。”
沈寒渊把剑“啪”地拍在桌上。
“谢清晏。你听好。本座不是为你得罪修真界。本座是在告诉修真界——你谢清晏,不是他们想动就能动的。这条命是本座的。本座不松口,谁也拿不走。”
谢清晏望着他。沈寒渊的眼眶有些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擦剑擦到手都在抖,但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却稳得像在念一条铁律。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沈寒渊面前蹲下来,握住他发抖的手。
“少主的剑,不用擦得这么亮。已经很亮了。”
沈寒渊没说话,把剑从桌上拿起来归了鞘。剑入鞘的那一刻,他的手指终于不抖了。
“以后不许说那种话。”
“什么话。”
“‘不必为我’之类的话。”沈寒渊垂眸看着他,语气硬邦邦的,眼底却没有半分冷意,“你是我的人。我护着你,天经地义。你要敢再说一句‘不必’,我就——”
他顿住了。因为他发现他真的想不到任何一个能威胁谢清晏的办法。打他?打不过。骂他?他不疼。赶他走?他会走,但自己会疯。
“……我就让你跪搓衣板。”沈寒渊红着耳朵尖憋出了这么一句。
谢清晏看了他片刻,然后垂下眼睫,嘴角微微弯了弯。
“是。以后不说了。”
他心里清楚,云机子不会就此罢休。今日在正殿上,云机子虽然被众人暂时压住了,但他看谢清晏的眼神——那不是贪婪,不是杀意,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的入口。
他知道关于魔神血脉的事,一定比他说出来的更多。
但今天,现在,他只想看着沈寒渊的耳朵尖慢慢变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