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木箱内传来轻微的敲击声作为回应——一下,两下。意思是“收到,保持隐蔽”。
萧云澜松了口气。
至少,弟弟还安全。
他重新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平复心跳。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内心的煎熬,这点疼痛根本不算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
洞内昏暗,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栅栏外天光的变化提示着时间的流逝。囚犯们大多沉默,偶尔有人低声啜泣,或喃喃自语,但很快就会被守卫的呵斥打断。
萧云澜默默观察着周围。
他注意到,洞内囚犯的构成很复杂。有周人,有草原各部落的人,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西域商旅。他们的共同点是,都是青壮年,身体相对强壮——显然,天机阁在挑选“生魂”时,有严格的标准。
他还注意到,洞壁上有一些刻痕。
那些刻痕很浅,像是用碎石或指甲划出来的。有些是计数,一道一道,记录着被关押的天数;有些是名字,可能是囚犯自己的,也可能是家人的;还有些是简单的图案,比如太阳、月亮、飞鸟,象征着对自由的渴望。
萧云澜的目光停留在一处刻痕上。
那是一个简单的八卦图案,刻得歪歪扭扭,但方位准确。图案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
这是《周易》中的卦象口诀。
刻这行字的人,显然读过书,甚至可能对易学有所了解。在这样绝望的环境中,还能刻下这些,说明此人意志尚未完全崩溃。
萧云澜记下了这个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栅栏外传来脚步声。
萧云澜睁开眼睛,看到黑袍修士又来了,身后跟着两名天机阁修士,推着一辆木车。车上放着些粗糙的黑面饼和几个木桶,桶里装着浑浊的水。
“开饭了。”黑袍修士冷冷地说,“每人一块饼,一碗水。别抢,抢的人没得吃。”
栅栏打开一条缝,木车被推进来。
囚犯们立刻骚动起来,争先恐后地涌向木车。守卫们用矛杆抽打,呵斥着维持秩序。场面混乱不堪,哭喊声、咒骂声、抽打声混杂在一起。
萧云澜没有动。
巴图和陈平也没有动。他们看着那些囚犯为了食物和水互相推搡、厮打,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又恢复了麻木。
这就是葬龙谷的日常。
这就是“材料”的待遇。
木车推到萧云澜附近时,黑袍修士看了他一眼,扔过来三块黑面饼和三碗水。萧云澜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仙师”,声音嘶哑卑微。
黑袍修士没有理会,推着车继续向前。
萧云澜将饼和水递给巴图和陈平。黑面饼硬得像石头,散发着霉味;水浑浊不堪,能看到悬浮的杂质。但他们还是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必须保持体力,哪怕食物再难以下咽。
吃完后,萧云澜将碗放在地上,重新靠回岩壁。
他闭上眼睛,看似在休息,实际上在默默感知周围的环境。
他能感觉到,从祭坛方向传来的能量波动越来越强,也越来越不稳定。那种扭曲的、邪恶的气息,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侵蚀着谷地中的一切生命。
他还感觉到,有几股强大的气息正在谷地中移动。
其中一股,阴冷而狂暴,像是草原上的暴风雪——那是赫连硕的气息。另一股,深沉而诡异,仿佛深渊中的暗流——那应该是玄微子。还有几股稍弱一些,但也不容小觑,可能是天机阁的高阶修士,或是狼廷的其他萨满。
这些气息在谷地中交织、碰撞,形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葬龙谷笼罩其中。
萧云澜知道,时间不多了。
祭坛的能量波动越来越强,说明仪式正在加速准备。赫连硕亲临,玄微子坐镇,这意味着,这场仪式对双方都至关重要。
他们必须在仪式开始前行动。
必须在祭坛完全激活前,破坏它。
可是,该怎么做?
他们现在被困在山洞里,周围是数百名囚犯,外面有守卫监视,更远处有天机阁修士和狼廷士兵巡逻。如何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接近祭坛?如何启动装置?如何确保装置能发挥效果?
一个个问题在萧云澜脑海中盘旋。
他需要更多情报,需要了解祭坛的具体情况,需要知道守卫的换班规律,需要找到一条安全的路径。
而这一切,都必须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进行。
难。
太难了。
但再难,也要做。
为了那些被囚禁在这里的无辜者,为了那些已经死去的亡魂,为了弟弟,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被扭曲的、黑暗的未来。
他必须找到办法。
萧云澜睁开眼睛,看向栅栏外。
天色渐暗,暮色笼罩山谷。祭坛方向的幽蓝色火焰在黑暗中更加醒目,像是一只只窥视人间的鬼眼。谷地中,天机阁修士们点起了火把,火光在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扭曲变形。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云澜抬起头,看到一队人正从谷地中央向这边走来。
那队人约莫二十余,为首的是一名独眼老者。老者身材高大,披着华丽的萨满袍,袍子上绣着日月星辰和猛兽图腾。他脸上布满皱纹,那只独眼是浑浊的灰白色,但另一只完好的眼睛却锐利如鹰,在暮色中闪烁着冷光。
他手持一根镶嵌着兽骨和宝石的法杖,每走一步,法杖底端敲击地面,都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敲在人心上。
老者身后,跟着十余名同样身着萨满服饰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表情肃穆,眼神狂热,身上散发着阴冷的气息,像是从坟墓中走出的亡灵。
狼廷大萨满——赫连硕。
阿史那云曾经详细描述过他的样貌:独眼,灰白独眼,华丽的萨满袍,兽骨法杖,还有那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冷气息。
此刻,赫连硕正朝东侧山洞走来。
他的目光扫过一个个山洞洞口,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当他看向丙字洞时,萧云澜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如同实质般扫过洞内,让所有囚犯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赫连硕在丙字洞前停下脚步。
他那只完好的眼睛盯着栅栏后的囚犯们,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审视和估量,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
“这些,就是最新的‘材料’?”赫连硕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摩擦。
黑袍修士连忙躬身回答:“回大萨满,是的。今天刚送来的三十二人,都是精挑细选的青壮。”
赫连硕点点头,法杖轻轻敲击地面。
“质量不错。”他说,“祭坛还需要三百个‘生魂’,七天内凑齐,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黑袍修士连连保证,“已经派人去周边抓捕流民和战俘,七天内一定凑齐。”
“很好。”赫连硕转过身,看向祭坛方向,“玄微子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国师大人说,祭坛的核心法阵已经布置完毕,只等‘生魂’到位,就可以开始血炼。”
“血炼……”赫连硕重复着这个词,独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只要血炼成功,我狼廷就能获得掌控天时的力量,到时候,整个草原,乃至整个天下,都将匍匐在我狼廷铁蹄之下。”
黑袍修士低头不语。
赫连硕又看了丙字洞一眼,转身离去。萨满队伍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栅栏内,萧云澜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
赫连硕的话在他脑海中回荡。
“七天内凑齐三百个‘生魂’……”
“祭坛的核心法阵已经布置完毕……”
“血炼成功,就能获得掌控天时的力量……”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击在他的心上。
七天后,至阴之日,仪式就会开始。
三百个无辜者,将被献祭,他们的生命和灵魂,将被炼化成某种邪恶的力量。
而赫连硕和玄微子,将利用这种力量,达成他们的野心。
萧云澜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刺痛,却无法缓解内心的焦灼。
七天。
他们只有七天时间。
必须在这七天内,找到办法,破坏祭坛,阻止仪式。
否则,一切都将无法挽回。
夜色渐深,谷地中的火把越来越多,将整个葬龙谷照得如同白昼。祭坛方向的幽蓝色火焰在夜色中更加妖异,能量波动也越来越强,像是某种庞然巨物正在苏醒。
山洞内,囚犯们大多蜷缩着睡去,偶尔有人发出梦呓或抽泣。
萧云澜没有睡。
他靠在岩壁上,眼睛望着栅栏外的火光,脑海中飞速运转。
计划,必须重新调整。
时间,必须重新计算。
风险,必须重新评估。
而这一切,都必须在天亮前想清楚。
因为天亮后,新的“材料”还会被送进来,守卫可能会加强巡查,他们行动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
萧云澜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木箱。
木箱静静地立在那里,在昏暗的光线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他知道,弟弟在里面,装置核心在里面,希望也在里面。
他伸出手,再次轻轻拍了拍木箱侧板。
这一次,敲击的节奏不同。
一下,停顿,两下,停顿,三下。
这是另一个暗号,意思是“情况有变,需要商议”。
片刻后,木箱内传来回应。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明白,等待时机。”
萧云澜收回手,重新靠回岩壁。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让心跳放缓,让思绪沉淀。
黑暗中,时间一点点流逝。
栅栏外的火光摇曳,守卫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又远去。远处祭坛方向的能量波动,像潮汐般起伏不定。
萧云澜能感觉到,那股邪恶的力量正在积聚,正在膨胀,正在等待爆发的时刻。
而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撕裂黑暗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