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的锐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空洞的、仿佛对一切都已绝望的茫然。他甚至让眼皮微微下垂,让眼神变得涣散。
“现在呢?”
阿史那云沉默片刻,道:“完美。”
“那么,出发。”
队伍走出岩洞。
晨光刚刚照亮黑风岭的山脊,雾气在山谷间流淌。伪装成流民的队伍被“驱赶”着,沿着一条隐蔽的小径向葬龙谷方向行进。两名力士抬着木箱走在队伍中间,箱子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萧云澜走在队伍最前方,佝偻着背,脚步拖沓。他能感觉到脸上药泥干裂的紧绷感,能闻到身上破衣服散发的霉味,能听到身后队伍里压抑的呼吸声。左臂的伤口在伪装下被掩盖,但疼痛依然一阵阵袭来。
他们“恰好”被一队真正的狼廷巡逻队“发现”。
那队巡逻队有十五骑,从西侧山谷拐出来时,正好撞见这支“流民队伍”。为首的百夫长勒住马,眯起眼睛打量。
“哪儿来的?”他喝问,声音粗哑。
萧云澜低下头,用生硬的、带着口音的官话回答:“北……北边逃难来的。村子被马匪烧了,没……没活路了。”
百夫长策马走近,马鞭挑起萧云澜的下巴,仔细看了看他的脸。那双眼睛浑浊麻木,脸上污迹斑斑,看不出任何破绽。
“多少人?”
“三十二个,大人。”萧云澜声音颤抖,“还……还有个孩子,病得厉害,放在箱子里……”
百夫长看向队伍中间的木箱。箱子破旧不堪,两名抬箱的力士衣衫褴褛,满脸疲惫。他策马绕到箱子旁,用马鞭敲了敲箱板。
箱内,萧云澈屏住呼吸。
他能听到箱板被敲击的闷响,能感觉到马匹靠近时地面的震动,能闻到马匹身上特有的腥臊味。他蜷缩在黑暗中,双手紧紧抱着装置核心部件,那些晶体在黑暗中流转着微光。
“打开看看。”百夫长道。
抬箱的力士之一——巴图——用蹩脚的官话哀求:“大人,孩子病得重,见不得风……求您行行好……”
百夫长皱了皱眉,又敲了敲箱子。箱内传来几声虚弱的咳嗽——那是萧云澈提前准备好的。
“晦气。”百夫长啐了一口,调转马头,“正好,葬龙谷那边缺‘材料’。押上,送过去。”
巡逻队的骑兵散开,将“流民队伍”围在中间。马鞭抽在空气里发出脆响,吆喝声此起彼伏:“走!快走!”
队伍被驱赶着,转向葬龙谷方向。
萧云澜低着头,跟在马匹后面。他能感觉到马蹄踏起的尘土扑在脸上,能闻到马匹汗液的腥味和皮革鞍具的气味,能听到身后士兵们压抑的、模仿出来的啜泣和哀求声。
每一步,都离葬龙谷更近。
每一步,都离那个黑色祭坛更近。
每一步,都离那个决定命运的入口更近。
---
两个时辰后,葬龙谷东侧入口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条狭窄的峡谷,两侧峭壁高耸,岩石呈暗红色,像是被鲜血浸染过。谷口弥漫着淡淡的雾气,灰白色的雾气在峡谷中流淌,仿佛巨兽吞吐的呼吸。谷口处,用原木和石块搭建了简易的哨塔和栅栏,数十名狼廷士兵持矛而立,还有几名身着灰色道袍的天机阁修士在来回巡视。
空气中飘来一股怪味。
那是血腥味、焚香味、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像是腐烂花朵的甜腻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风从谷内吹出,带着那股味道扑在脸上,让人胃里翻腾。
队伍被驱赶到谷口前。
一名天机阁修士走了过来。他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瘦削,眼神阴鸷,灰色道袍的袖口绣着银色的星纹。他手里拿着一本名册,目光扫过这群“流民”。
“哪队送来的?”他问,声音平淡无波。
巡逻队百夫长下马行礼:“回仙师,是西边巡逻队抓获的流民,三十二人。”
修士翻开名册,用毛笔蘸了蘸墨:“人数清点过了?”
“清点过了,三十二人,还有一个病孩在箱子里。”
修士抬起头,目光落在木箱上。他缓步走过去,围着箱子转了一圈。箱板破旧,铁箍锈蚀,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但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箱板表面。
箱内,萧云澈能感觉到那股探查的气息——那是修士特有的、对能量波动的感知。他屏住呼吸,将装置核心部件紧紧抱在怀里,同时运转起“三才”感知,将自己的气息完全收敛,模拟出重病之人虚弱紊乱的生命律动。
修士的指尖在箱板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收回手。
“打开。”他道。
抬箱的力士巴图再次哀求:“仙师,孩子真的病得重……”
“打开。”修士重复,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巴图看向萧云澜。
萧云澜低着头,佝偻着背,双手在破衣袖中握紧。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鼓,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左臂的伤口在紧绷中传来撕裂的疼痛,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麻木的表情。
如果箱子打开,一切就完了。
他暗中给巴图使了个眼色——准备动手。
就在巴图的手缓缓移向腰间隐藏的短刀时,谷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铛——铛——铛——”
钟声沉闷而急促,在峡谷中回荡。紧接着,某种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像是用兽角制成的乐器,声音苍凉而诡异。
谷口的守卫们一阵骚动。
那名修士也抬起头,望向谷内方向,眉头皱起:“祭坛那边好像出了点小岔子。”
他合上名册,挥了挥手:“快把这些‘材料’送进去,别耽误了时辰。直接押到东侧山洞,等仙师们查验。”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向谷内,不再理会这群“流民”。
萧云澜暗松一口气,但心脏依然狂跳。
守卫们打开栅栏,马鞭抽响:“进去!快!”
队伍被驱赶着,走进了那条雾气缭绕的峡谷。
萧云澜低着头,跟在马匹后面,踏入了葬龙谷。
谷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两侧峭壁高耸,岩石呈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液。谷地宽阔,但到处是乱石和枯树,地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粉尘,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那股怪味更加浓烈:血腥味、焚香味、腐烂的甜腻味,还有一种……像是铁锈和硫磺混合的刺鼻气息。
远处,在谷地中央,一座黑色的祭坛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祭坛高约三丈,呈八角形,通体由某种黑色石材砌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祭坛顶端,隐约可见几根耸立的石柱,柱顶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即使隔着数百丈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那是扭曲的、邪恶的、违背“三才”自然律动的能量场。
祭坛周围,数百名天机阁修士正在忙碌。他们穿着灰色或黑色的道袍,手持法器,在祭坛周围布置着什么。更远处,东侧的山壁上,开凿出数十个山洞洞口,洞口用铁栅栏封住,里面隐约可见攒动的人影——那是被囚禁的“生魂”。
队伍被押着,沿着谷地边缘向东侧山洞方向走去。
萧云澜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周围。
他能看到路边堆积的尸骨——有些已经腐烂成白骨,有些还挂着残肉,乌鸦在上面啄食。他能看到地面上的暗红色痕迹——那是干涸的血迹,渗进灰白色的粉尘里,形成诡异的斑纹。他能听到从山洞方向传来的微弱哭泣和呻吟,还有天机阁修士们念诵咒文的低沉声音。
这一切,都和他前世的记忆重叠。
那种窒息感,那种绝望感,那种想要毁灭一切的愤怒,再次涌上心头。
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麻木。
不能露出破绽。
不能。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队人正从西侧走来,朝着祭坛方向而去。
那队人约莫二十余,为首的是一名独眼老者。老者身材高大,披着华丽的萨满袍,袍子上绣着日月星辰和猛兽图腾。他脸上布满皱纹,那只独眼是浑浊的灰白色,但另一只完好的眼睛却锐利如鹰。他手持一根镶嵌着兽骨和宝石的法杖,每走一步,法杖底端敲击地面,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者身后,跟着十余名同样身着萨满服饰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表情肃穆,眼神狂热,身上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狼廷大萨满——赫连硕。
阿史那云曾经描述过他的样貌:独眼,灰白独眼,华丽的萨满袍,兽骨法杖。
萧云澜的心沉了下去。
赫连硕亲自来了葬龙谷。
这意味着,狼廷对这场仪式的重视程度,远超他们的预估。
也意味着,他们要面对的敌人,又多了一个。
队伍继续被驱赶着前进。
东侧山洞越来越近。
洞口处的铁栅栏已经能看清细节——粗如儿臂的铁条,用铁锁锁死,栅栏后面,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缝隙向外张望。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有麻木,还有一丝残存的、微弱的希望。
萧云澜低下头,看着自己破旧草鞋下踩着的灰白色粉尘。
粉尘里混杂着暗红色的血粒。
他握紧了藏在破衣袖中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