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不杀他?”赵虎一愣。
“留着他有用。”萧云澜转身,看向堂内军官,“诸位都听见了。庞煊早已与狼廷勾结,意图献城投降。他留下的这些内应,任务就是在城中制造混乱,配合狼廷破城。”
他走到长案前,双手撑案,身体前倾。
“本官知道,你们当中,可能还有人心里摇摆。可能还有人觉得,朔方守不住,不如早谋出路。”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官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大战在即,同心者生,异心者死。”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每个人。
“从现在起,朔方防务,由本官全权负责。所有军令,必须严格执行。所有异动,严查不贷。所有通敌嫌疑,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堂内鸦雀无声。
只有堂外传来两声沉闷的砍头声,接着是人群的惊呼,然后重归寂静。
“赵虎。”
“在!”
“即刻起,你暂代张彪校尉之职,接管西城防务。李四队正之职,由副队正接任。王五队正之职……”萧云澜目光在军官中扫过,落在一个年轻军官身上,“陈平,你接任。”
那名叫陈平的年轻军官一愣,随即出列抱拳:“末将领命!”
“其余人等,各司其职。”萧云澜直起身,“散了吧。半个时辰后,所有校尉、队正到城头集合,巡视防务。”
军官们陆续退出大堂。
脚步声远去,堂内只剩下萧云澜、赵虎和几名亲兵。血腥味依旧浓烈,地上血迹未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大人。”赵虎低声说,“这样……会不会太急了?”
“急?”萧云澜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冲淡了些许血腥味。他望向城外——北方天际,尘烟隐隐,像有大队人马在移动,“赵虎,你觉得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赵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一变:“狼廷……要来了?”
“最迟明日。”萧云澜说,“庞煊把边军主力调往鹰嘴崖,朔方已成空城。狼廷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转身,看向赵虎:“内鬼不除,战端一开,他们就会在背后捅刀。到那时,就不是死三个人这么简单了。”
赵虎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属下明白了。”
“去准备吧。”萧云澜说,“把首级挂上城门后,带人去巡城。重点查粮仓、军械库、还有各处水源。再发现可疑之人,直接拿下,不必请示。”
“是!”
赵虎领命退下。
萧云澜独自站在堂内。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中,血迹呈现出诡异的暗紫色,像盛开在地狱的花。他走到张彪断臂旁,蹲下身,看着那只手——手指粗糙,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这只手,本该握刀杀敌,保家卫国。
却握了毒药,握了背叛。
他伸手,合上那只手的五指。触感冰冷,僵硬,像握着一块石头。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大堂。
***
城头风大。
朔方城墙高四丈,砖石斑驳,许多地方长着枯黄的苔藓。墙垛上插着残破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萧云澜沿着马道走上城头,皮靴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城头上,士兵们正在忙碌。
有人搬运滚木雷石,堆在墙垛后;有人检查弩机,给弓弦上油;有人蹲在箭垛旁,磨着箭镞,金属摩擦的沙沙声此起彼伏。更远处,民壮们扛着沙袋,加固内侧护墙,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混成一片。
萧云澜走到墙垛边,手扶冰冷的砖石,望向北方。
地平线上,尘烟更浓了。
那不是寻常的风沙——风沙是均匀的、弥漫的。而那片尘烟,是成片的、移动的,像一条黄色的巨蟒,正缓缓向朔方蠕动。尘烟下方,隐约可见黑色的影子,那是骑兵,是步兵,是攻城器械。数量之多,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大人。”副将刘振走到他身侧,声音干涩,“斥候刚回报……狼廷主力先锋,距城已不足三十里。兵力……至少两万。”
萧云澜没有回头:“我们有多少人?”
“经过整编,能战之兵两千一百三十七人。”刘振报出一串数字,“民壮五千二百人,但大多没受过训练,只能搬运物资、协助守城。箭矢存量八万支,滚木雷石可支撑五日。火油……不足百桶。”
“粮草?”
“官仓存粮,按现有人员计,可支撑半月。但若城破,民壮涌入内城……”刘振没有说下去。
萧云澜明白他的意思。
半月,是理论值。一旦开战,消耗会急剧增加。而且,如果外城失守,退守内城,粮仓很可能保不住。
“水源呢?”
“城内水井十二口,都已派兵看守。但……”刘振犹豫了一下,“张彪那件事后,末将让人重新查验了所有水井,在西城三口井里,都发现了同样的药粉。虽然量不大,但……”
“但说明他们不只准备了一次投毒。”萧云澜接话,“清理干净了吗?”
“已经派人日夜看守,每两个时辰验一次水。”
萧云澜点点头。
他继续望向北方。尘烟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最前方骑兵的轮廓——那是狼廷的轻骑,穿着皮袄,戴着毛帽,马匹矮壮,在草原上奔驰如飞。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在城外五里处停下,散开,开始游弋。
那是先锋的斥候,在侦查城防。
“大人。”刘振低声问,“我们……守得住吗?”
萧云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前世——朔方城破,是在狼廷围城的第七天。那天夜里,内应打开了西门,狼廷骑兵如潮水般涌入。守军仓促应战,巷战持续了一整夜,最终全军覆没。城内百姓……十不存一。
那时他不在朔方。他在京城,刚接到父亲升任侍郎的喜讯,正与柳如烟在花园赏梅。梅花香气清冷,混着雪后的寒意,很好闻。他记得柳如烟那时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斗篷,领口镶着白狐毛,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然后噩耗传来。
然后一切开始崩塌。
“刘振。”萧云澜忽然开口。
“末将在。”
“你怕死吗?”
刘振一愣,随即挺直腰背:“身为军人,马革裹尸是荣耀!”
“那如果……”萧云澜转过头,看着他,“我告诉你,我们很可能守不住,你会怎么选?”
刘振脸色变了变。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大人,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末将知道,身后就是朔方城,城里有三万百姓。末将的爹娘、妻儿,都在城里。末将……没得选。”
萧云澜看着他。
刘振四十多岁,脸上有风霜刻下的皱纹,鬓角已见白发。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眼神很坚定,像一块石头。
“好。”萧云澜说,“传令下去,所有士兵,今夜加餐。肉管够,酒……每人一碗,不能多。”
“是!”
“另外,派快马。”萧云澜望向南方,那是陆青崖和阿史那云可能来的方向,“再去探,陆将军和阿史那首领的援兵,到何处了。”
刘振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快步离去。
萧云澜独自站在城头。
风更大了,吹得旌旗哗啦作响,吹得他衣袍猎猎飞扬。空气中尘土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丝隐约的、属于大队人马移动时扬起的干燥泥土和牲畜粪便的气味。远处,狼廷的斥候开始向城墙靠近,最近的一队已到三里处,马匹的嘶鸣声顺风传来,尖锐而狂野。
他手扶墙垛,砖石冰冷刺骨。
掌心下,砖缝里长着一株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他伸手,折下那株草。草茎干枯,一折就断,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然后他松开手。
枯草被风卷起,在空中翻滚,飘向城外,飘向那片越来越近的尘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