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顿放下小刀,拿起令牌看了看,又抬头看向陆青崖。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陆青崖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隐藏的审视和压力。
“坐。”阿史那顿指了指矮几对面的位置。
陆青崖依言坐下,羊毛毯柔软而温暖,带着阳光和草叶晒干后的清新气味。阿史那云坐在他身侧,从铜壶里倒出两碗奶茶,推到他面前一碗。奶茶温热,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散发着浓郁的奶香和茶香。
“说吧。”阿史那顿的声音低沉,带着草原人特有的沙哑,“朔方到底怎么回事?”
陆青崖将刚才对阿史那云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更详细,尤其是萧云澜面临的困境:兵力不足两千,民壮虽多但未经训练,粮草仅够半月,庞煊边军随时可能倒戈,狼廷铁骑虎视眈眈,朝堂之上还有无数双眼睛等着他犯错……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过,既要让阿史那顿明白朔方的危急,又不能显得过于绝望——毕竟,他是来求援的,不是来报丧的。
阿史那顿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矮几边缘。当陆青崖说到“朝堂弹劾”时,他忽然开口打断:“大周的皇帝,不相信自己的将军?”
陆青崖苦笑:“皇帝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想让萧将军死。”
“谁?”
“国师玄微子。”陆青崖说,“还有他掌控的天机阁。”
阿史那顿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沉默了很久,帐内只有铜壶里奶茶沸腾的咕嘟声,还有远处营地传来的隐约人声。阳光从毡帐顶部的通风口斜射进来,在羊毛毯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尘埃浮动,像细碎的金粉。
“阿爸,”阿史那云忽然开口,“萧云澜救过我们。”
去年冬天,苍狼部遭遇百年不遇的暴雪,牛羊冻死大半,部落面临断粮危机。是萧云澜顶着朝堂压力,以“互市”的名义,将朔方官仓的存粮低价卖给苍狼部,还派了医师来给部落里的病患诊治。那场交易,萧云澜没有从中赚取一分一毫,反而倒贴了运费和人工。
“我记得。”阿史那顿说,“但云儿,你要明白——我们苍狼部现在自身难保。”
他放下手中的木块,站起身,走到毡帐一侧,掀开那里挂着的一张羊皮地图。地图上用炭笔粗略勾勒着草原的地形,上面标注着几个部落的位置和狼廷大军的动向。
“你看这里。”阿史那顿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狼廷大汗亲率的主力,三天前已经绕过朔方,朝东南方向去了。”
陆青崖心头一跳:“东南方向?那里有什么?”
“一处战略要地,我们草原人叫它‘鹰嘴崖’。”阿史那顿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落在一处形似鹰嘴的山崖标记上,“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更重要的是——那里是通往葬龙谷的必经之路。”
葬龙谷。
陆青崖的呼吸一滞。
“庞煊的边军主力,也在向葬龙谷移动。”阿史那顿继续说,“而狼廷大汗不去打朔方,反而绕道直扑鹰嘴崖……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帐内陷入死寂。
陆青崖的脑中飞快地转动着:狼廷主力绕过朔方,扑向鹰嘴崖;庞煊边军移营葬龙谷;鹰嘴崖是通往葬龙谷的必经之路……这意味着,狼廷和庞煊之间,很可能存在某种默契。他们打算在鹰嘴崖进行一场大战,而这场大战的目的——
“战场血气。”陆青崖低声说,“他们需要一场惨烈的大战,为某种仪式提供血气。”
阿史那顿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比我想的要聪明。”
“阿爸,”阿史那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如果狼廷和庞煊在鹰嘴崖决战,朔方反而暂时安全。但等决战结束,无论谁赢,下一个目标都一定是朔方——因为朔方卡在草原和中原之间,是咽喉要地。”
她转身,看向阿史那顿:“唇亡齿寒。朔方若失,苍狼部就算躲过这次,也躲不过下一次。狼廷大汗的野心,是要吞并整个草原,再南下中原。到那时,我们这些部落,要么臣服,要么死。”
阿史那顿沉默地看着地图。
帐外的风声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毡帐的门帘哗啦作响。远处传来马匹的嘶鸣,还有武士们操练时的呼喝声。奶茶的香气在帐内弥漫,混合着羊毛和皮革的气味,形成一种独特而温暖的氛围。
“你要带多少人去?”阿史那顿忽然问。
阿史那云眼睛一亮:“五百骑。要最精锐的苍狼骑兵,一人三马,带足箭矢和干粮。”
“五百骑……”阿史那顿喃喃重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如果你们回不来,部落就少了五百个最能打的战士。如果狼廷趁机来攻——”
“所以我们要快。”阿史那云打断他,“速去速回。在狼廷和庞煊决战之前赶到朔方,帮萧云澜稳住局势。等决战开始,我们甚至可以趁乱从侧翼袭击,打乱他们的部署。”
她走到阿史那顿面前,单膝跪地,仰头看着他:“阿爸,萧云澜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如果我们这次帮他,他日苍狼部有难,他一定会倾力相助。而且……我相信他。”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阿史那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你长大了。”
他转身,看向陆青崖:“陆将军,我可以让云儿带五百骑跟你南下。但我有两个条件。”
“首领请讲。”
“第一,这五百骑是我苍狼部的精锐,你要保证,尽可能把他们带回来。”阿史那顿的声音很沉,“第二,如果朔方真的守不住……你要让云儿活着回来。哪怕是用你的命换。”
陆青崖站起身,郑重行礼:“我以性命起誓。”
阿史那顿点点头,从腰间解下一枚骨制号角,递给阿史那云:“去吧。召集勇士,准备出发。”
***
半个时辰后,苍狼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五百名骑兵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身穿统一的深褐色皮甲,头戴狼皮帽,腰间挂着弯刀,背上背着长弓和箭囊。每人身边都站着三匹战马——一匹骑乘,两匹换乘,马背上驮着干粮、水囊和备用箭矢。晨光洒在他们身上,皮甲的铜扣和刀鞘的银饰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阿史那云骑在那匹枣红马上,手中握着那枚骨制号角。她看着面前的五百勇士,深吸一口气,将号角凑到唇边。
“呜——”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在草原上回荡,像远古巨兽的咆哮,穿透晨雾,传向远方。营地里的妇女和孩子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望向这边。男人们则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担忧,有不舍,但更多的是骄傲。
阿史那云放下号角,举起手中的弯刀。
刀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
“出发!”
五百骑同时催动战马。
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震得地面微微颤抖。草叶被践踏成泥,泥土和草屑飞扬而起,在晨光中形成一片金色的尘雾。骑兵们像一道褐色的洪流,冲出营地,朝着南方疾驰而去。
陆青崖骑在一匹苍狼部提供的黑马上,紧跟在阿史那云身侧。风迎面吹来,带着草原特有的青草和泥土的气息,灌进他的口鼻。他回头看了一眼,苍狼部的营地正在迅速远去,那些白色的毡帐、袅袅的炊烟、还有站在营地边缘目送他们离开的阿史那顿和长老们,都渐渐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影子。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前方。
南方,朔方的方向。
他不知道,此刻的朔方城内,萧云澜正站在府衙的大堂里,面前摊开一份名单。名单上写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详细的罪证:私通庞煊、散布谣言、试图投毒、破坏城防……
堂外,天色阴沉,乌云正在聚集。
一场风暴,即将在朔方城内,率先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