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澈冲进仓廪时,脸色白得像纸。
他显然是匆忙赶来的,身上还穿着居家的素色长衫,外罩一件墨色斗篷,发髻有些散乱,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一进门,浓烈的血腥味就冲得他胃里翻腾,但他强忍着,目光迅速扫过仓廪内的惨状——倒地的护卫、横七竖八的黑衣人尸体、满地的鲜血。
“种子……图纸……”他声音发颤,“甲字叁号库房……”
“库房无恙。”苏文瑾快步迎上来,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身子,“贼人没来得及点火。”
萧云澈长长吐出一口气,腿一软,几乎要瘫倒,被苏文瑾牢牢扶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了几分清明:“伤亡如何?”
“我们的人,死一人,重伤二人。”苏文瑾低声说,“贼人六人,死五,活捉一个头目。”
萧云澈点点头,目光落在被捆成粽子的柳三刀身上。他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端详那张脸。片刻后,他认出来了——前世,柳家覆灭后,就是这个柳三刀带着一批亡命徒,在萧家流放途中设伏,杀了萧家最后三名老仆。
“柳三刀。”萧云澈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谁派你来的?”
柳三刀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秀、眼神却深不见底的少年,忽然哈哈大笑:“萧二公子……没想到,萧家还能出你这样的人物。”
“回答我。”
“谁派我来的?”柳三刀笑容扭曲,“二公子,你这么聪明,猜不到吗?”
萧云澈沉默。
柳三刀舔了舔嘴唇上的血,狞笑着说:“今夜不止这里……你们‘格致院’所有的粮道、工坊、仓库……都会收到‘大礼’!莫先生向你们问好!”
“莫怀山。”萧云澈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一捏。
莫怀山——天机阁右使,玄微子首徒,前世萧家灭门案的具体执行者之一。此人不是应该随玄微子北上,在朔方前线吗?怎么会潜回京城?还发动了如此大规模的反扑?
“他在哪?”萧云澈追问,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急切。
“莫先生在哪儿?”柳三刀怪笑,“二公子,您觉得我会告诉您吗?不过……我可以给您提个醒。莫先生说,萧家兄弟,一个在北边蹦跶,一个在京城搞什么‘格致院’,真当自己能翻天?今夜之后,你们就会知道,什么叫螳臂当车,什么叫……”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萧云澈从袖中掏出了一把匕首——墨老特制的精钢短匕,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匕首抵在柳三刀的咽喉上,冰凉的触感让柳三刀浑身一僵。
“我不喜欢听废话。”萧云澈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让柳三刀这个亡命徒都感到脊背发凉,“莫怀山在哪?你们还有多少人?下一个目标是什么地方?说,或者死。”
柳三刀喉结滚动,冷汗从额角滑落。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少年,和他那个在朔方领兵的兄长一样——都是狠角色。
“我……我说……”柳三刀咽了口唾沫,“莫先生……在城南‘福来客栈’地窖……那里是我们的临时据点……今夜一共派了五队人,除了这里,还有西山水力工坊、通州码头仓库、城南铁匠铺、还有……还有‘格致院’本部的藏书阁……”
萧云澈的手微微一颤。
藏书阁!那里不仅有“三才”古籍的抄本,还有哥哥留下的北方战区详图、兵力部署、以及应对灾情的完整方案!
“每队多少人?”苏文瑾急声问。
“六到八人……都是好手……”柳三刀喘着气,“莫先生说……要一次性打掉‘格致院’的根基……让萧云澜在北边成了无根之木……”
萧云澈收起匕首,站起身,对苏文瑾快速说道:“苏姐姐,你立刻带人去福来客栈,务必抓住莫怀山!王师傅,你伤重,留在这里善后,清点损失,救治伤员。我回‘格致院’!”
“二公子,您一个人太危险!”苏文瑾拉住他。
“藏书阁不能有失。”萧云澈挣脱她的手,眼神决绝,“那里有哥哥留下的所有东西……还有‘三才’核心典籍的孤本。如果被烧了,我们这半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他顿了顿,看向苏文瑾:“苏姐姐,莫怀山交给你。抓活的,我要亲自问他,玄微子到底想干什么。”
苏文瑾看着少年眼中那抹与年龄不符的坚毅,重重点头:“好!你自己小心!”
萧云澈不再多言,转身冲出仓廪。门外,他的马车已经备好,车夫老陈一脸焦急地等着。萧云澈跳上马车:“快!回‘格致院’!用最快的速度!”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官道的石板,发出急促的隆隆声。萧云澈坐在车厢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窗外,京城的夜景飞速倒退——沉睡的民居、零星亮着灯的商铺、打更人模糊的身影。一切都那么平静,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厮杀从未发生。
但萧云澈知道,今夜,京城的地下世界已经沸腾。
莫怀山回来了。
这个前世将萧家推向深渊的刽子手之一,这一世,选择了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反扑——他要毁掉“格致院”的一切,毁掉哥哥在北方奋战的后援,毁掉萧家兄弟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点根基。
“哥哥……”萧云澈低声喃喃,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你那边……怎么样了?”
他想起三天前收到的最后一封密信。信是陆青崖派人送来的,只有短短几行字:“庞煊弃城,大人决意死守,已派我北上求援。勿念,保重。”
勿念。
怎么可能勿念?
萧云澈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兄长站在朔方城墙上的身影——孤绝,坚定,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
这一世,他们兄弟二人,一个在北境以命相搏,一个在京城以智周旋,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活下去,复仇,守护该守护的东西。
所以,他绝不能输。
马车驶入京城南门时,萧云澈忽然睁开眼,对车夫老陈说道:“不去‘格致院’正门,绕到后巷,从侧门进。”
“是,二公子。”
马车拐进一条狭窄的巷道,两侧是高耸的院墙,月光被遮挡,巷道里一片漆黑。车轮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萧云澈掀开车帘一角,望向“格致院”的方向——
那里,一片寂静。
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