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河滩那个窝棚已经塌了半边。五个黑影正在激烈搏斗——不,是四个黑影围攻一个。被围攻的那人身材高大,正是那个“老汉”,他手中握着一把弯刀,刀法凌厉,竟一时逼得四人无法近身。
但陆青崖布置的人手不止这些。
芦苇丛中又窜出六人,手持渔网、套索,从四面合围。“老汉”挥刀砍断一根套索,却被渔网罩住,挣扎间,另外三根套索同时套中他的手脚。四人发力一拉,“老汉”轰然倒地,弯刀脱手。
另外四个“家人”——“老妇”、“中年夫妇”、“年轻女子”——早已被制服,捆得结结实实扔在河边。
陆青崖一挥手:“带过来!”
十名亲兵押着五人来到空地。火把重新点燃,照亮他们的脸。
“老汉”脸上抹的灰已经被汗水冲花,露出底下黝黑粗糙的皮肤,约莫四十岁年纪,眼神凶悍。“老妇”同样,卸去伪装后是个三十多岁的精悍女子。“中年夫妇”实际是一对二十七八的男女,相貌普通,但眼神锐利。“年轻女子”则是个瘦小的少年,最多十六七岁。
五人都穿着流民的破衣服,但被捆住后,从他们身上搜出了更多东西:每人怀里都藏着一把匕首,靴子里有暗器,“老汉”腰间还有一枚铜制令牌。
陆青崖拿起令牌,就着火光细看。
令牌正面刻着“朔方边军”,背面刻着“戊字营第三都”。做工粗糙,边缘还有毛刺,显然是伪造的。
“伪造边军令牌,刺杀流民头目,纵火制造混乱。”陆青崖声音冰冷,“好一个嫁祸之计。”
“老汉”啐了一口血沫,狞笑:“要杀便杀,废什么话!”
萧云澜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两人目光相对。
“庞煊派你们来的?”萧云澜问。
“老汉”冷笑:“什么庞煊?老子听不懂。”
“你们的口音,河西的。”萧云澜平静道,“虎口的茧,是常年握制式横刀留下的。你们伪装成一家五口,但走路姿势、眼神交流、甚至睡觉时的呼吸节奏,都透着军伍气息。除了庞煊麾下的边军死士,朔方地界上,还有谁能派出这样的五人队?”
“老汉”脸色微变,但依旧咬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萧云澜不再看他,起身对陆青崖道:“带回府衙,连夜审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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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偏厅,烛火通明。
五名死士被分开审讯。萧云澜坐镇主位,陆青崖亲自审问那个“老汉”——现在已知他真名叫赵四,原是庞煊麾下戊字营的一名队正。
审讯持续了一个时辰。
赵四嘴很硬,鞭子抽断了三根,烙铁烫红了胸口,依旧一言不发。另外四人同样,尤其是那个精悍女子,被打得奄奄一息,却连声呻吟都没有。
萧云澜看着案上摆开的物证:五把制式匕首,刀身刻着相同的编号;一小罐火油,罐底有军械库的烙印;伪造的边军令牌;还有从他们窝棚里搜出的一包毒药——若是投在流民饮水中,足以让上百人丧命。
“大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陆青崖擦去手上的血,“天亮前若问不出,流民转移就要耽搁。”
萧云澜沉默。
他走到那个少年死士面前。
少年被绑在柱子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流血,眼神却依旧凶狠,像一头受伤的小狼。
“你多大?”萧云澜问。
少年不答。
“十六?十七?”萧云澜看着他,“这个年纪,应该在学堂读书,或者跟着父母学手艺。为什么要来送死?”
少年咬牙:“老子乐意!”
“庞煊许了你什么?银子?军功?还是答应照顾你家人?”
少年眼神闪烁了一下。
萧云澜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他转身对陆青崖道:“把他带到隔壁,单独关押。给他水,给他吃的,找大夫看看伤。”
陆青崖一愣:“大人?”
“照做。”
“是。”
少年被带走了。
萧云澜重新坐回主位,对剩下的四名死士道:“你们都是硬骨头,我佩服。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庞煊为什么派你们来?”
赵四冷笑:“少来这套!”
“因为你们是弃子。”萧云澜声音平静,“任务成功,流民暴乱,我萧云澜身败名裂,庞煊趁机夺权。任务失败,你们五人死在这里,庞煊可以推得一干二净——‘几个逃兵冒充边军,与我何干?’无论成败,你们都是死路一条。”
精悍女子嘶声道:“为主尽忠,死得其所!”
“为主尽忠?”萧云澜笑了,“庞煊是你们的主?他是大周的臣子,你们是大周的兵。你们的忠,该忠于朝廷,忠于百姓,而不是忠于某个人的私欲。”
他站起身,走到赵四面前。
“赵四,戊字营第三都队正,河西平凉人。家中老母六十三岁,妻子早亡,留下一子一女,儿子十四岁在学堂,女儿十二岁在家织布。我说得可对?”
赵四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恐:“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三个月前,庞煊以‘军功’为名,将你儿子招入亲兵营,实则扣为人质。”萧云澜俯视着他,“你女儿,也被接到庞煊在朔方的别院‘照顾’。对不对?”
赵四浑身颤抖。
“庞煊用你儿女的命,逼你来送死。”萧云澜一字一顿,“这就是你效忠的主。”
“不、不可能……”赵四喃喃,“副帅答应我,事成之后,让我儿子进武学,让我女儿嫁个好人家……”
“事成之后?”萧云澜冷笑,“你们五人,从接下任务那一刻起,就已经是死人了。纵火、杀人、伪造军令,哪一条不是死罪?庞煊会让知道这么多秘密的人活着离开?”
赵四脸色惨白。
另外三名死士也动摇了,眼神闪烁。
萧云澜回到案前,拿起那份伪造的令牌:“这令牌,是庞煊麾下军械司的手艺。火油罐底的烙印,是戊字营军械库的编号。匕首上的编号,能追溯到三个月前戊字营领取的军械清单。人证物证俱在,庞煊脱不了干系。”
他放下令牌,看向四人。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选择。”
“第一,继续硬扛,天亮后,你们五人的人头会挂在城门示众,罪名是‘冒充边军、煽动流民、意图谋反’。你们的家人——如果庞煊还留着他们的话——也会被灭口。”
“第二,招供。说出是谁指使,如何接头,计划细节。我保你们不死,还会想办法救出你们的家人。”
厅内死寂。
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远处传来鸡鸣——寅时了。
天快亮了。
良久,赵四嘶哑开口:“……你说的是真的?”
“我萧云澜,从不说谎。”
赵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满是疲惫和绝望。
“我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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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刻,天边泛起鱼肚白。
偏厅里,赵四已经画押。供词上详细写明了:庞煊麾下戊字营都尉刘奎,三日前秘密召见他们五人,交代任务。计划分两步:第一步,伪装流民混入营地,散播谣言,制造恐慌;第二步,在流民转移前夜纵火杀人,伪造边军镇压现场,嫁祸萧云澜。事成之后,每人赏银二百两,军功记三等。
接头人是刘奎的心腹,一个叫“老疤”的军士,会在事成后于朔方城东的“悦来客栈”接应。
物证、供词、画押,一应俱全。
陆青崖将供词整理成册,递给萧云澜:“大人,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刻拿下刘奎,顺藤摸瓜,揪出庞煊?”
萧云澜接过册子,翻看一遍,合上。
“不。”
“大人?”
“现在还不是和庞煊彻底撕破脸的时候。”萧云澜将册子收进怀中,“狼廷前锋今日就到,朔方城需要兵力守城。此时内讧,只会让狼廷得利。”
陆青崖急道:“可庞煊已经下死手了!这次不成,他肯定还有后招!”
“我知道。”萧云澜看向窗外,天色渐亮,晨曦染红云层,“所以这份东西,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他知道我们掌握了证据,就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动手。至少,在狼廷退兵前,他会收敛。”
他转身,拍了拍陆青崖的肩膀。
“青崖,你做得很好。挫败这次阴谋,救了流民,也拿到了关键证据。但现在,真正的考验来了。”
陆青崖深吸一口气:“末将明白。”
“流民转移不能停。”萧云澜道,“卯时三刻,准时出发。你带两百人护送,曹猛那二十人‘协助’,你盯紧他们。记住,只要他们不主动生事,你就当不知道。若他们敢动手——”
他眼神一冷。
“格杀勿论。”
“是!”
“另外,赵四那五人,秘密关押,好生医治。他们的家人,我会想办法查。”
“末将领命。”
萧云澜走出偏厅。
晨风清冷,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府衙院子里,衙役们已经开始忙碌,准备流民转移所需的车辆、粮食、药品。
他抬头望向城墙方向。
那里,敲击声依旧未停。一夜过去,南门那段城墙应该加固得差不多了。但真正的考验,不是城墙,而是城下即将到来的黑色潮水。
“大人。”亲卫牵马过来,“去城墙吗?”
萧云澜翻身上马,勒紧缰绳。
“走。”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奔向晨光中的朔方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