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事。”萧云澜从怀中取出那份羊皮地图,在桌上铺开,手指点向三处山寨,“鹰嘴崖、老君洞、铁砧峪。这三处地势险要,但年久失修,栈道、栅栏需加固。你从流民青壮中挑选可靠者,提前半日出发,先行整备。记住,要快,要隐秘。”
“是。”陆青崖记下要点,又问,“大人,庞煊给了多少时限?”
“两日。”萧云澜道,“两日内,南门城墙必须加固完毕,老弱转移完成。两日后,庞煊要亲自验收城墙。”
厅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
李茂才声音发颤:“两日?南门那段城墙,去年塌了半截,用土坯糊弄了事,如今要彻底加固,至少需五日啊!”
“没有五日。”萧云澜声音平静,“只有两日。所以,今夜开始,所有民夫三班轮替,昼夜不停。土石不够,就拆城隍庙、拆废弃衙署。木料不够,就征用富户家中备用梁柱,事后按价赔偿。”
他看向李茂才:“李知府,此事由你督办。若有阻挠者,以战时不法论处,可先斩后奏。”
李茂才脸色一白,但还是咬牙应下:“下官……遵命。”
“都去忙吧。”萧云澜挥挥手,“青崖留下。”
众人鱼贯而出,厅内只剩萧云澜和陆青崖两人。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墙壁上交叠。
萧云澜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碎发。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那是民夫在连夜加固城墙。更远处,隐约有孩童啼哭、妇人低语——那是流民营的不眠之夜。
“青崖。”萧云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今日在庞煊帐中,是否太过冒险?”
陆青崖沉默片刻,道:“大人以理服人,以势压人,并无不妥。”
“以势压人……”萧云澜苦笑,“我哪有什么势?钦差虚名,在边军悍将眼中,不过一张废纸。今日若非抓住‘守城大局’这根绳子,庞煊早已翻脸。”
他转过身,看着陆青崖:“但正因如此,我才必须赌。赌庞煊不敢在狼廷兵临城下时,真的引发内乱。赌他还要顾及一点军心、一点名声。赌他……终究是个军人,而非纯粹的疯子。”
陆青崖点头:“大人赌赢了。”
“赢了一时而已。”萧云澜走回桌边,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庞煊不会善罢甘休。他派曹猛混入流民队伍,绝不只是监视。必有后手。”
话音未落,厅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亲兵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大人!陆将军!有紧急军情!”
陆青崖接过军报,快速扫过,脸色骤变。他将军报递给萧云澜,声音低沉:“庞煊大营半刻钟前,又派出一支小队,约十五人,全部便装,从西侧小门出营,朝流民营方向去了。”
萧云澜接过军报,烛光下,字迹潦草却清晰:“戌时三刻,庞营西小门出十五人,便装,携短刃、绳索、火折等物,潜入流民营东南角。”
他放下军报,闭上眼睛。
帐中炭火的灼热、庞煊眼中的杀意、曹猛离席时那一瞥……所有画面在脑中闪过,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
“果然。”萧云澜睁开眼,眸中寒光如冰,“庞煊不仅要粮,还想制造‘流民暴乱,袭击官军’的戏码,把黑锅彻底扣在我头上。”
陆青崖握紧刀柄:“末将这便带人去截杀!”
“不。”萧云澜抬手制止,“现在动手,便是打草惊蛇。庞煊大可反咬一口,说我们杀害‘协助护送’的兵士。届时,他更有理由派兵接管流民营,甚至借机发难。”
他走到沙盘前,盯着代表流民营的那片区域,沉默良久。
“青崖。”他忽然开口,“按第二计划行动。让你的人盯紧那十五人,摸清他们的行动规律、联络方式、目标人物。但要记住——不要打草惊蛇,不要正面冲突。我要知道他们每一步打算,每一个接头人。”
陆青崖重重点头:“明白。然后呢?”
萧云澜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等他们动手时,人赃并获。”
“若他们制造混乱、伤及无辜?”
“那就提前清除。”萧云澜一字一顿,“在混乱发生之前,让这十五个人——消失。”
陆青崖深吸一口气:“末将领命。”
他转身欲走,萧云澜又叫住他:“等等。”
陆青崖回头。
萧云澜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递过去:“这是钦差金令的副牌,可调朔方府所有衙役、民壮。若遇紧急情况,可先斩后奏。”
陆青崖双手接过铜牌,触手冰凉,沉甸甸的。他握紧铜牌,抱拳:“大人保重。”
“你也是。”萧云澜看着他,“小心曹猛。此人阴狠,必不会只派一队人。”
陆青崖点头,大步离去。
厅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萧云澜独自站在沙盘前,看着那些代表敌我兵力的小旗。黑色小旗已逼近朔方城,红色小旗散落各处,代表守军薄弱。而代表流民营的那片区域,此刻正有十五把隐形的匕首,悄然刺入。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远处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民夫们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像一群忙碌的蚂蚁。敲击声、号子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吱呀声,混杂在夜风里,传入耳中。
萧云澜走到窗边,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是流民营。一万五千老弱妇孺即将在黎明前启程,走向三十里外的山寨。他们带着微薄的粮食、简陋的行李,和一丝渺茫的希望。
而黑暗中,十五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庞煊……”萧云澜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攥紧窗棂,木刺扎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松开手,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转身,吹灭蜡烛。
厅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火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萧云澜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向厅门。
该去城墙了。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