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过去了。
太阳已经偏西,将草原染成一片金黄。风开始变凉,吹在身上带着寒意。
狼骑头领还没有回来。
围在外围的狼骑开始有些躁动,有人上马,有人来回踱步,有人对着萧云澜这边指指点点。气氛越来越紧张。
陆青崖突然睁开眼睛:“他们等不及了。”
萧云澜也感觉到了。
那些狼骑的眼神,已经从贪婪变成了凶光。他们似乎认为头领不会回来了,或者认为头领默许了他们动手。
“准备。”陆青崖低声说。
三十二名骑兵立刻起身,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虽然疲惫,但训练有素。
狼骑们见状,也纷纷上马,弯刀出鞘。
双方对峙,距离二十步。
空气凝固了。
萧云澜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他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味、汗臭味、马粪味,还有隐隐的血腥味。他能看到对面狼骑脸上狰狞的表情,看到他们手中锈迹斑斑的弯刀在夕阳下反射着暗红色的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远处传来马蹄声。
急促,密集,像暴雨敲打地面。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东北方向,扬起一片更大的尘土。尘土中,隐约可见数十骑正疾驰而来。马匹高大,骑手衣甲鲜明,速度极快。
狼骑们脸色一变,纷纷后退。
萧云澜心中一紧——是援兵?还是另一队狼骑?
尘土越来越近,终于能看清来人的装束——深褐色的皮甲,头盔上插着苍狼尾羽,马鞍上挂着狼头徽记。
是苍狼部的骑兵!
萧云澜心中狂喜。
为首的是一名百夫长,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粗犷,眼神锐利。他率队冲到近前,勒住马,目光扫过场中众人,最后落在萧云澜身上。
“你就是萧云澜?”他用生硬的周朝官话问。
萧云澜点头:“正是。”
百夫长又看向陆青崖:“陆将军?”
陆青崖勉强坐直身子:“是我。”
百夫长点头,然后转头看向那些狼骑,用草原语厉声说了几句什么。狼骑们纷纷低头,不敢对视。之前那个头领也在其中,他上前几步,对百夫长行礼,低声解释。
百夫长听完,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骨牌,扔给头领。
头领接过骨牌,看了一眼,脸色大变,连忙躬身退下,带着手下狼骑匆匆离去,连头都不敢回。
百夫长这才转向萧云澜,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萧公子,陆将军,让你们受惊了。我是苍狼部百夫长巴图,奉阿史那云首领之命,前来接应你们。”
萧云澜长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这一放松,肩上的剧痛立刻如潮水般涌来,眼前一阵发黑,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巴图见状,立刻下马,扶住萧云澜:“你受伤了?”
“小伤。”萧云澜咬牙道,“陆将军伤得更重。”
巴图看了一眼陆青崖肋下浸血的绷带,眉头紧皱:“快,上马,跟我回部落。我们有巫医,能治伤。”
他挥手,两名苍狼部骑兵上前,一左一右扶住陆青崖。另一名骑兵则牵来一匹空马,让萧云澜换乘——他原来的马已经累得口吐白沫,站都站不稳了。
队伍重新出发。
这一次,有苍狼部骑兵护卫,速度更快,方向明确。
萧云澜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水洼,又看了看远去的狼骑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如果不是那袋盐,如果不是他及时喊出“苍狼部的朋友”,如果不是阿史那云一直在留意边境动向……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他们可能都已经死在这片草原上了。
“巴图百夫长,”萧云澜策马与巴图并行,“阿史那云首领怎么知道我们会来?又怎么知道我们遇险了?”
巴图笑道:“云娘一直在等你们。她说,萧公子一定会来草原,而且一定会遇到麻烦。所以她让我们在边境一带巡逻,留意任何周朝来的队伍。今天早上,那个小部落的人来报信,说遇到一队周朝骑兵,自称是苍狼部的朋友,还给了他们一袋盐。云娘一听,就知道是你们,立刻让我带人来接应。”
萧云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阿史那云……这个草原女子,竟然如此细心,如此仗义。
“云娘现在在部落里吗?”他问。
“在。”巴图点头,“不过她这两天很忙。草原上出了些怪事,她一直在调查。”
“怪事?”萧云澜心中一动。
巴图脸色凝重起来:“嗯。南边来了很多周朝流民,说是家乡遭了灾,活不下去,逃到草原上来。还有,天气也很怪——已经连续一个月没下雨了,草原上的河流水位在下降,有些小河已经干涸了。老人们都说,这是不祥之兆。”
萧云澜的心沉了下去。
北方大灾的征兆,已经开始显现了。
而玄微子选择在这个时候,在葬龙谷举行祭祀……
这绝不是巧合。
“还有,”巴图压低声音,“云娘让我告诉你,她已经查清楚了——国师玄微子确实在‘葬龙谷’驻扎了下来,驱赶了谷内原有的几个小部落,正在修建一个巨大的石台和许多古怪的石柱。庞煊的‘镇北营’主力正在向朔方城方向集结,但有小股精锐部队频繁向‘葬龙谷’方向运动,像是在运送物资。”
萧云澜握紧了缰绳。
果然。
玄微子的计划,已经进入实施阶段了。
“葬龙谷在哪里?”他问。
“往北再走一百二十里。”巴图说,“那是个禁忌之地,传说古代有巨龙陨落,怨气千年不散。平时没人敢靠近,连野兽都会绕道走。国师在那里搞鬼,绝无好事。”
萧云澜点头。
他转头看向陆青崖。
陆青崖也听到了这些话,他睁开眼睛,眼中闪过寒光。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必须尽快行动。
必须在玄微子完成祭祀之前,阻止他。
夕阳西下,草原被染成一片血红。
苍狼部的营地在望——那是一片连绵的帐篷,像白色的蘑菇散落在草原上。帐篷之间,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烤肉的香味和奶酒的醇香。
营地里,有人影在走动,有孩子在奔跑,有狗在吠叫。
那是生活的气息。
是安全的气息。
萧云澜看着那片营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们终于抵达了苍狼部。
但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
葬龙谷,玄微子,庞煊,还有即将到来的大灾……
这一切,都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的肩上。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
无论如何,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死去的袍泽,为了还在等待的弟弟,为了这片土地上无数无辜的生灵。
他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