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是冗长的仪式。礼部官员宣读圣旨,钦天监官员献上祈福的祭文,百官再次跪拜。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燃烧的烟味,还有某种特制香料甜腻的气息。
萧云澜跪在人群中,膝盖被碎石硌得生疼。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前方官员的间隙,死死盯着玄微子。
他看到赵元启站在百官前列,满脸谄媚的笑容,时不时朝玄微子的方向躬身,仿佛恨不得扑上去舔靴子。崔明远站在稍远些的位置,神色复杂,眉头微皱,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朝珠——这位老牌世家代表,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终于,仪式接近尾声。
玄微子再次向皇帝行礼,转身走向鎏金车驾。他步履依旧从容,道袍下摆在微风中轻轻飘动。车队开始缓缓移动,御林军在前开路,天机阁精锐护卫两侧,那些贴着符箓的箱笼马车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就在玄微子即将登车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脚步。
然后,缓缓转身。
目光穿越数十丈的距离,穿过层层叠叠的官员、甲士、车马,精准地落在了萧云澜身上。
那一瞬间,萧云澜感觉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玄微子的眼神,与往日截然不同。
没有了那种伪善的慈悲,没有了刻意营造的淡然,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俯瞰蝼蚁般的漠然。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死物,看一块石头,看一粒尘埃。但在那漠然深处,又隐隐透出一丝狂热——一种即将达成夙愿的、压抑不住的兴奋。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时间仿佛被拉长。
萧云澜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他只是平静地回望,眼神深不见底。
玄微子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
然后,他转身上车。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
车队开始加速。
三十六匹白马同时迈步,车轮碾过地面,扬起滚滚烟尘。御林军甲士整齐地转身,护卫着车队向北而行。那些穿着古怪的旁门左道之士沉默地跟在马车旁,五彩羽衣在尘土中显得格外刺目。
烟尘越来越浓,遮蔽了视线。
萧云澜站在原地,看着车队逐渐变成一条黑色的长龙,蜿蜒着消失在官道尽头。空气中还残留着马蹄扬起的尘土味,混合着香烛的余烬气息,呛得人喉咙发痒。
“走了。”瑞王拍了拍他的肩膀,“萧兄,咱们也回吧。”
萧云澜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坐进车厢,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玄微子最后那个眼神。
冷漠,狂热,确认。
“他知道我在看他。”萧云澜低声自语,“他也知道,我知道他的目的。”
这不是猜测,是直觉。
玄微子那样的人,不可能察觉不到他的注视。那最后一眼,是警告,是挑衅,也是宣告——游戏开始了,而棋子,该落子了。
马车驶回京城,穿过熙攘的街道,回到闲云庄。
萧云澜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车厢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规律。他在脑海中梳理着所有线索。
玄微子离京,带着天机阁大半精锐、钦天监官员、数百御林军,还有那些贴着符箓的箱笼和旁门左道之士。目的地是北境,名义上是宣抚使,实际上是要去黑风谷——或者崔明远所说的“葬龙谷”——布置血祭仪式。
仪式需要血气,需要绝望之念。
所以北境的战事必须升级,灾荒必须蔓延。
所以玄微子会想方设法激化矛盾,制造死亡。
“而我,要阻止这一切。”萧云澜睁开眼睛,眸子里寒光闪烁。
他推开车门,走下马车。老仆迎上来,低声道:“大少爷,二少爷还没回来。”
“知道了。”萧云澜走向书房,“任何人来找,都说我在休息,不见客。”
“是。”
书房门关上。
萧云澜走到书案前,摊开北境地图。他的手指从京城一路向北,划过河北,划过燕山,最终落在朔方城附近。那里地形复杂,山峦起伏,黑风谷——或者葬龙谷——就隐藏在某片山脉深处。
“陆青崖的密信,应该快到朔方了。”他喃喃道,“墨老那边,云澈今天应该能见到人。条陈……条陈必须尽快递上去。”
他坐下,提笔,开始写第二封密信。
这封信不是给陆青崖的,而是给苏文瑾的。
“苏姑娘见字如晤。北境有变,需大量药材、粮食、御寒衣物,清单附后。请以商队名义,分批次运往朔方,交接人陆青崖。此事机密,万勿经官道……”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初春的傍晚来得早,夕阳将云层染成橘红色,又逐渐褪成暗紫。书房里没有点灯,萧云澜就着最后的天光写着,直到字迹模糊。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他不能休息。
玄微子已经出发,北境的倒计时已经开始。每一刻都珍贵,每一步都不能错。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犹豫的节奏。
萧云澜抬起头:“云澈?”
门被推开,萧云澈走进来。少年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光。
“哥,我见到墨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