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澜躬身退出御书房。走出殿门,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宫道两旁,禁军持戟而立,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空气中弥漫着初春微寒的气息。
他沿着宫道往外走,脚步不疾不徐。
陛下态度缓和了,这是好事。三司会审搁置,危机暂时缓解。但陛下那句“要谨慎”,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玄微子北上,手握“察勘地气”的大权,随时可以以“地气异常”为由,叫停河朔工程。
更可怕的是,玄微子本人。
萧云澜走出宫门,坐上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前世记忆在脑海中翻涌。
玄微子……那个表面仙风道骨,实则心机深沉的人。前世萧家灭门,虽非他直接动手,但背后必有他的影子。这一世,他更是直接走到了台前。
北境战事,灾荒,流民。
血祭需要什么?需要大量的生命,需要绝望,需要混乱。这些,北境都会给他。
萧云澜睁开眼睛,眼神冰冷。
必须尽快弄清楚玄微子的真实目的,弄清楚血祭的具体内容。否则,等他布置完成,一切都晚了。
***
闲云庄,书房。
萧云澜推门而入时,萧云澈还在伏案研究。案上摊开了七八卷玉简拓本,还有一堆手稿,墨迹未干。少年眉头紧锁,手指在那些古老的符文上轻轻划过,口中念念有词。
“有发现吗?”萧云澜关上门。
萧云澈抬起头,眼中带着血丝,但眼神明亮。“哥,你回来了。陛下怎么说?”
“态度缓和,让我写条陈呈上。”萧云澜在弟弟对面坐下,端起桌上新沏的茶,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清香,“河朔工程可以继续,但要‘谨慎’。”
“谨慎……”萧云澈苦笑,“那就是随时可能叫停。”
“嗯。”萧云澜点头,“不说这个。你这边呢?”
萧云澈精神一振,将面前的一卷拓本推到兄长面前。“哥,你看这里。”
萧云澜低头看去。拓本上是一段残缺的符文,旁边有萧云澈用朱笔标注的释义。
“这是玉简中关于‘地脉’的记载。”萧云澈指着符文,“按照上面的说法,天地之间有‘地脉’,如同人体之经脉,是天地之气运行的通道。地脉交汇之处,称为‘地穴’,是天地之气最为浓郁的地方。”
萧云澜仔细看着那些符文。前世他虽然接触过“三才”之学,但多是皮毛,远不如弟弟这般深入。
“地穴……有什么特殊?”
“特殊之处在于,地穴可以汇聚天地之气。”萧云澈的声音压低,“古籍记载,上古之时,有巫祝利用地穴举行祭祀,以生灵之血为引,可短暂打开天地通道,获取强大的力量。但这种祭祀极为凶险,稍有不慎,便会引动地脉反噬,祭祀者魂飞魄散。”
萧云澜心中一凛。
“血祭……”
“对。”萧云澈点头,“我怀疑,玄微子要实施的,就是这种祭祀。他需要地穴,需要大量的生灵之血,需要特定的时辰和仪式。”
“北境有地穴吗?”
“有。”萧云澈从另一堆手稿中翻出一张地图。地图是萧云澜前世凭记忆绘制的北境地形图,上面标注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萧云澈用朱笔在地图上圈出了几个点。
“根据玉简记载和我的推算,北境至少有五处可能的地穴。”萧云澈指着那些红圈,“其中三处在狼廷境内,两处在大周境内。大周境内的这两处,一处在朔方城以北五十里的黑风谷,一处在河朔地区,具体位置……还需要进一步推算。”
萧云澜盯着地图上的红圈,眼神越来越冷。
黑风谷,朔方城以北五十里。那里地势险要,山谷深邃,终年雾气弥漫,人迹罕至。若是地穴……
“玄微子去北境,第一站必然是朔方城。”萧云澜缓缓道,“他会以‘察勘地气’为名,前往黑风谷。如果那里真是地穴……”
“他就可以在那里布置血祭。”萧云澈接话,声音有些发颤,“战事一起,死伤无数,那些战死的将士、流离的百姓……都是他最好的祭品。”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炉火在铜盆里燃烧,炭块发出细微的爆裂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书房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萧云澜站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老仆正在清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悠远。
“我们必须做两件事。”他转过身,看向弟弟,“第一,尽快确定地穴的具体位置和祭祀的详细内容。玉简中还有没有更具体的记载?”
“有,但残缺严重。”萧云澈皱眉,“我需要时间。”
“时间不多了。”萧云澜走回案前,“玄微子已经北上,最迟十天就会到朔方城。我们必须在他布置完成之前,弄清楚一切。”
“我尽力。”萧云澈重重点头。
“第二件事。”萧云澜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们必须加快河朔水利的进度,同时……想办法将大灾预警,传递给北境可能受灾地区的官员和百姓。”
萧云澈愣住了:“哥,这……这太危险了。若是被玄微子或赵元启知道,我们就是‘妖言惑众’,罪名比现在更大。”
“我知道。”萧云澜看着弟弟,“但我们必须做。河朔水利若能提前完成,或可减轻灾情。预警若能传出去,或可多救一些人。至于方式……可以隐蔽一些。通过商队,通过可靠的人,以‘推测’、‘可能’的口吻传递,不直接说死。”
萧云澈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萧云澜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放在案上。玉牌通体洁白,上面刻着复杂的云纹,正中有一个小小的“萧”字。“这是父亲留给我的信物。你拿着它,去城南的墨工坊,找墨老。”
“墨老?”萧云澈接过玉牌,触手温润。
“墨老是我早年结识的一位匠人宗师,精通器械制造,对‘地利’之学有独到见解。”萧云澜道,“他为人正直,厌恶权贵垄断知识。你去找他,将河朔水利的部分图纸给他看,请他帮忙改进施工方法,加快进度。同时……可以适当透露一些关于‘三才’的想法,试探他的态度。”
“哥是想拉拢他?”
“是合作。”萧云澜纠正,“墨老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被拉拢。但若他认同我们的理念,便会成为重要的助力。”
萧云澈将玉牌小心收好:“我明日就去。”
“小心些。”萧云澜叮嘱,“赵元启的人可能还在盯着闲云庄。从后门走,换身衣服,扮作书生。”
“我晓得。”
兄弟二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夜幕完全降临。书房里点起了灯,烛火在灯罩中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窗外,一轮弯月升上天空,清冷的月光洒在庭院里,梅树的枝桠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萧云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寒意吹进来,吹动了书案上的纸张。他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星辰稀疏,一片深邃的黑暗。
玄微子此刻,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
带着天机阁的弟子,带着皇帝的信任,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一路向北。
而他们,必须在这黑暗降临之前,找到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