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澜感觉到那道目光——冰冷,锐利,像针一样刺过来。他站在原地,面色不变,但袖中的手已握成拳。
“地气紊乱?”皇帝追问,“国师的意思是……”
“北境地气,近年屡有异常。”玄微子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臣怀疑,此等异常,恐与某些人妄动地脉有关。地脉乃天地根本,若遭破坏,则地气失衡,天怒人怨,灾变频仍。狼廷白灾,或是天怒;其南下侵掠,或是人祸。然究其根源,皆因地气紊乱所致。”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懂了玄微子的弦外之音。
妄动地脉——河朔水利工程,不就是在“动地脉”吗?
萧云澜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投向他,有惊疑,有恍然,有幸灾乐祸。赵元启站在前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沈溪云眉头紧锁,看向萧云澜的眼神里带着担忧。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向萧云澜:“萧爱卿,国师所言,你可有话说?”
萧云澜出列,躬身:“陛下,臣在河朔兴修水利,乃是疏导河道,整治水患,造福百姓。此乃顺应地利,调和地气,绝非破坏地脉。国师所言‘妄动地脉’,臣不知从何说起。”
“哦?”玄微子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萧云澜。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盯着他,像两口深井,要把人吸进去。
“萧大人。”玄微子的声音依旧温和,“你兴修水利,本意或许是好的。但天地之道,玄奥难测。你可知,地脉如人体经络,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在河朔动土,或许本意是疏导,但地气流转,岂是人力所能完全掌控?一处疏导不当,便可能引发他处紊乱。北境地气异常,时间上与河朔工程相近,此非巧合。”
“国师此言,可有实证?”萧云澜抬头,直视玄微子。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殿内百官屏住呼吸。一个是当朝国师,深得皇帝信任,执掌天机阁,言出法随;一个是新晋侍郎,虽有才名,却身陷官司,前途未卜。这场对峙,胜负似乎早已注定。
但萧云澜的眼神,没有丝毫退缩。
玄微子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春风拂过水面,却让人心底发寒。
“实证?”他缓缓道,“天象示警,便是实证。地气紊乱,便是实证。狼廷南下,边关告急,便是实证。萧大人,你还要什么实证?”
这话诛心。
将天灾人祸,全都归咎于一人。
萧云澜感觉到冷汗从后背渗出。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反驳,玄微子却已转过身,面向皇帝。
“陛下。”他躬身道,“北境军情紧急,当务之急是退敌安民。臣愿亲赴北境,一则以天象之法助我军把握战机,二则……设法安抚地气,消弭灾源。”
皇帝眼睛一亮:“国师愿亲赴北境?”
“是。”玄微子声音坚定,“臣虽不才,但于天象地气之道,略知一二。此去北境,当以天象助战,以地气安民,必不负陛下所托。”
“好!好!”皇帝连说两个好字,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国师肯亲赴前线,朕心甚慰!有国师坐镇,北境战事,朕可安心矣!”
他顿了顿,朗声道:“传朕旨意:封国师玄微子为‘北境宣抚使’,持节前往,协调北境军务,察勘地气,安抚民心。赐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
“臣,领旨谢恩。”玄微子躬身,紫色的道袍在烛光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他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过萧云澜。
这一次,那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得意的,嘲讽的,一切尽在掌控的笑意。
萧云澜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终于明白了。
玄微子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北境战事一起,皇帝焦头烂额,正愁无人可用。他主动请缨,以“天象助战”、“安抚地气”为名,不仅获得了亲赴前线的合法身份,更将萧云澜的河朔工程与北境地气异常强行挂钩,在皇帝心中埋下了一根刺。
而一旦他到了北境,手握军权,又有“察勘地气”的名义,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实施邪法。战争与灾荒,尸横遍野,怨气冲天——那正是血祭的最佳养料。
萧云澜看着玄微子嘴角那抹笑意,仿佛看见了北境即将燃起的烽火,看见了在战乱中哀嚎的百姓,看见了在血祭中扭曲的天地。
他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但面上,他依旧平静。
朝会还在继续,皇帝开始讨论调兵遣将、粮草筹措等具体事宜。萧云澜站在队列中,听着那些嘈杂的声音,却仿佛隔着一层水幕,模糊不清。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玄微子。
国师站在百官之前,紫色的道袍在殿内烛光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他微微侧头,与身旁的一位官员低声交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言,不是出自他口。
萧云澜忽然想起前世,在萧府的书房里,玄微子也是这样温和地笑着,对他讲述星象易理。那时他觉得,这位国师真是世外高人,不染尘埃。
现在他才明白,那笑容背后,是深不见底的算计。
朝会终于散了。
百官鱼贯而出,萧云澜走在人群中,脚步有些沉重。走出太和殿,晨光已经大亮,刺得他眯起眼睛。宫道两旁,禁军持戟而立,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萧大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云澜转身,看见沈溪云走了过来。年轻的御史脸色凝重,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国师这一手,狠。”
萧云澜没有接话。
“他将北境战事与你的河朔工程挂钩,在陛下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沈溪云继续道,“如今他又亲赴北境,手握大权,你若再有什么动作,他随时可以‘地气异常’为由,将罪责推到你头上。”
“我知道。”萧云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打算怎么办?”
萧云澜看着宫道尽头那扇缓缓关闭的宫门,沉默良久,缓缓道:“等。”
“等?”
“等他从北境回来。”萧云澜转过头,看向沈溪云,眼神深邃,“或者,等他露出真正的目的。”
沈溪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变:“你是说……”
“北境战事,或许只是开始。”萧云澜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玄微子要的,不止是打赢这一仗,也不止是陷害我。他要的,是更大的东西。”
沈溪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门外等候的马车已经排成长龙。萧云澜找到自己的马车,正要上车,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
他转头看去,只见一队骑兵从宫门内疾驰而出,为首之人,正是玄微子。国师已换上了一身轻便的骑装,紫色的道袍外罩着黑色披风,骑在一匹白马上,身姿挺拔。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天机阁的弟子,皆着黑衣,面无表情。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玄微子从萧云澜身边经过时,勒住马缰,白马停下,打了个响鼻,喷出白色的雾气。
国师低头,看向萧云澜。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深灰色的眼睛里,点点星光闪烁。
“萧大人。”他开口,声音温和如旧,“北境一行,或许要些时日。你在京城,好自为之。”
萧云澜仰头看着他,面色平静:“国师一路保重。”
玄微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深意。他没有再说什么,一抖缰绳,白马迈开步子,带着那队黑衣弟子,朝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远,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
萧云澜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空气中弥漫着初春的微寒,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味道。
那是血的味道。
从北方飘来的,战争的味道。
也是阴谋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