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
萧云澜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龙井的清香在口中化开,带着淡淡的苦涩。他放下茶盏,青瓷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比刚才更清晰的一声“嗒”。
“崔大人的条件,很直接。”
“直接些好。”崔明远坦然道,“萧公子,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这世上没有白得的便宜,你想要在河朔动工,没有我崔家的支持,寸步难行。王家那边,我可以去说和,但前提是,你得让我看到价值。”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沉水香的烟气。窗外庭院里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那株老梅树的枝头,几朵红梅在风中微微颤动。
“萧公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崔明远背对着萧云澜,声音平静,“你觉得我这三个条件太苛刻,觉得我崔家是在趁火打劫,是在用河朔万千百姓的生计,来换自家的利益。”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但我要告诉你,这世道就是这样。你想做事,就得按规矩来。我崔家在河朔经营三代,才有今日的根基。你想动那里的土地,想改变那里的格局,不付出代价,怎么可能?”
萧云澜沉默着。
他看着崔明远,看着这个儒雅从容的中年人,看着那双温和却锐利的眼睛。前世记忆翻涌——崔明远,鸿胪寺卿,清河崔氏在京代表,天机阁暗线……这个人就像一张网,织在朝堂与世家之间,织在明面与暗面之间。
而现在,这张网向他张开了。
“崔大人。”萧云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若我答应,崔家能保证水利工程的质量吗?能保证工期吗?能保证……那些无地的佃农,也能用上水吗?”
崔明远笑了。
这次的笑容里,有了一丝真实的欣赏。
“萧公子果然心系百姓。”他走回书案旁,重新坐下,“质量,我可以保证——毕竟那也关乎我崔家的收成。工期,只要钱粮到位,人力充足,不会拖延。至于无地的佃农……”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我可以答应,在每条主渠上,留出三处分水口,专供公共灌溉。但用水要收钱——不多,一亩地一年三十文。这钱不是我崔家要赚,是用来维护水渠的。萧公子,这世上没有白用的水,你明白吗?”
萧云澜明白。
他太明白了。
三十文一亩,听起来不多。但河朔的佃农,一亩地一年的收成,除去租子、赋税,能剩下多少?再加三十文的水钱,可能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崔明远能答应留出公共灌溉渠,已经是让步了。在世家眼里,土地是私产,水是私产,连天上的雨,落到谁家地里,就是谁家的。能让出一部分“公共”,已经是天大的恩惠。
“萧公子。”崔明远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给我答复。”
他站起身,这是送客的意思。
萧云澜也站起身,躬身行礼:“多谢崔大人今日款待,云澜告辞。”
“慢走。”
崔明远没有送他出书房,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
萧云澜走出书房,冷风扑面而来。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青石板路扫得很干净,积雪堆在路两侧,像两道白色的矮墙。廊下的画眉还在啼鸣,声音清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门房将他送到府门外。
马车已经等在路边,老陈坐在车辕上,见他出来,立刻跳下车。
“公子。”
萧云澜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厢里很暖和,炭盆烧得正旺。他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崔明远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那三个条件,像三根冰冷的针,刺进他心里。
七成的收益。
优先合作权。
在朝中为崔家说话。
一张赤裸裸的利益交换网,将他牢牢罩住。他感到一阵恶心,像吞了一只苍蝇,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萧云澜睁开眼,从车窗望出去——京城的街巷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行人匆匆,商贩叫卖,孩童在雪地里嬉戏,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真实。
他想起了河朔。
前世记忆里,三年后那场大灾,河朔是重灾区。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千里赤地,十室九空。他亲眼见过那些灾民的眼睛——空洞,绝望,像干涸的井。
他也想起了崔明远的话。
“这世道就是这样。”
是啊,这世道就是这样。世家垄断土地,垄断知识,垄断一切可以垄断的东西。他们用这些垄断,织成一张大网,将所有人都网在里面。你想做事,就得按他们的规矩来,就得付出代价。
可是……
萧云澜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可是如果按他们的规矩来,河朔的水利修成了,增产的粮食,七成归崔家,剩下的三成,还要交赋税,还要被层层盘剥,真正能落到百姓手里的,还有多少?
那些无地的佃农,要用一亩地三十文的水钱,才能浇上地。三十文,可能就是一家人几天的口粮。
这样的水利,修了又有什么意义?
马车驶过一条热闹的街市,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透过车帘传进来,嘈杂而鲜活。萧云澜听着这些声音,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弟弟萧云澈在他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
“哥,如果有来世……我们能不能……让这世道……变好一点?”
变好一点。
多么简单的愿望。
可是要做到,却那么难。
马车驶进闲云庄,停在院门前。萧云澜下了车,走进书房。萧云澈还在书案前,正对着图纸皱眉思索,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哥,回来了?崔明远怎么说?”
萧云澜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株老梅树。积雪已经开始融化,水滴从枝头落下,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红梅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像血。
“云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有一件事,做了能救很多人,但做这件事的过程……会很脏,你会怎么做?”
萧云澈愣住了。
他放下笔,走到兄长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哥,你以前说过,这世上没有完全干净的路。如果那条路能通向更好的地方……暂时弄脏了手,又有什么关系?”
萧云澜转过头,看着弟弟。
萧云澈的眼睛很清澈,像山间的溪水,一眼就能看到底。可就是这样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却有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
“只要心中那盏灯不灭。”萧云澈轻声说,“总有一天,我们能把手洗干净。”
萧云澜沉默了。
他想起崔明远那双温和却锐利的眼睛,想起那三个冰冷的条件,想起河朔地图上那些朱红的圈。恶心感再次涌上来,但这一次,他没有逃避。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拿起笔。
墨汁在砚台里化开,浓黑如夜。
他要在三天内,想出一个办法——一个既能与崔家合作,又不完全被崔家掌控的办法。一个既能修成水利,又能让百姓真正受益的办法。
一个……在肮脏的世道里,守住心中那盏灯的办法。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