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继续。
侍女端上菜肴,皆是江南风味: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西湖醋鱼、龙井虾仁。酒是陈年花雕,温得恰到好处。瑞王谈笑风生,说起江南风物,又聊起京城趣闻,厅内气氛渐渐热络。
周文远凑到萧云澜身边,问起水车模型的细节:“萧公子,这传动轴为何要用曲柄结构?直接用水轮带动提水斗不行吗?”
萧云澜耐心解释:“曲柄可将圆周运动转为往复提拉,更省力。若直接带动,提水斗需始终与水面保持固定角度,效率反而降低。”
周文远听得似懂非懂,但眼中兴趣更浓。
周景明则问得更深入:“萧公子,这水车若在北方推广,冬日河水结冰,该如何应对?”
“可在水轮外加装破冰装置,或选择冬季不结冰的河段。”萧云澜答道,“此外,北方河流多季节性变化,需配合水库蓄水,调节水量。”
“水库?”周景明挑眉。
萧云澜心中一动,知道时机到了。
他放下筷子,看向瑞王:“王爷,这‘龙骨水车’虽好,但终究是单件器械。若真想发挥最大效用,需配合完整的水利系统——包括水库、闸口、灌溉渠网。如此,方能旱涝保收,真正改变一地之农业。”
瑞王点头:“有理。你打算在哪里试验?”
萧云澜沉默片刻,缓缓道:“河朔三州。”
厅内气氛陡然一静。
瑞王脸上的笑容淡去,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周文远和周景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那几个寒门才子更是低下头,不敢出声。
“河朔……”瑞王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是崔家、王家的地盘啊。”
萧云澜心中微沉,面上却依旧平静:“王爷明鉴。河朔三州土地肥沃,水源相对充足,只是水利设施年久失修,灌溉不均。若能以新型水利系统改造,亩产增幅或可超过五成。届时,不仅百姓受益,朝廷赋税大增,王爷若能在其中主导……”
“本王知道。”瑞王打断他,叹了口气,“云澜,你算的账,本王看得懂。河朔若能改造成功,确实是天大的功绩,也是天大的利益。”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但你可知道,崔家在河朔有多少田产?王家又控制着多少水源?那些沟渠、水闸、堤坝,看似是官产,实则都被他们把持。你要动水利,就是动他们的命根子。”
萧云澜沉默。
瑞王靠回椅背,手指摩挲着酒杯边缘:“水泼不进啊……这些年,朝廷不是没想过整顿河朔水利。工部派过三拨人,要么被地方官员敷衍搪塞,要么工程做到一半,材料被盗、民夫被调走,最后不了了之。去年,户部还想清丈河朔田亩,结果崔家联合几家大族,硬是让清丈的文书在衙门里躺了半年,最后以‘恐扰民’为由,不了了之。”
他看向萧云澜,眼神复杂:“云澜,你有才华,有心志,这是好事。但有些事……不是光有才华就够的。”
厅内一片寂静。
炭火在铜盆里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湖面上的薄冰反射着廊下的灯光,幽蓝而冰冷。
萧云澜端起酒杯,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
他知道瑞王说的是实话。河朔是崔家、王家的根基之地,他们在那里经营数代,盘根错节,早已将地方权力、经济命脉牢牢握在手中。朝廷的政令到了那里,也要打折扣。他一个没有实权、没有根基的萧家子弟,想在那里动土,无异于虎口夺食。
但……
他想起了前世河朔大灾后的惨状。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流民如潮水般涌向南方,最终引发连锁反应,王朝根基动摇。而崔家、王家那些世家大族,却早早囤积粮食,趁机兼并土地,大发国难财。
有些事,明知难为,也必须为。
萧云澜放下酒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瑞王:“王爷所言,云澜明白。河朔之事,确实艰难。但正因其艰难,若真能做成,功绩才更显赫,利益才更巨大。”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云澜不敢奢求王爷直接出面与崔、王两家对抗。只求王爷在朝中,能为‘格致院’说几句话,让此事有个名分。至于河朔的具体操作……云澜自有办法。”
瑞王盯着他看了许久。
厅内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光影在萧云澜脸上明灭不定。那张年轻的面容上,没有少年人的冲动,也没有畏惧退缩,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你有办法?”瑞王缓缓问。
“有。”萧云澜回答得毫不犹豫,“但需要时间,也需要王爷的些许庇护。”
瑞王沉默。
时间一点点流逝,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周文远想说什么,被周景明用眼神制止。那几个寒门才子更是大气不敢出。
终于,瑞王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欣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好。”他举起酒杯,“云澜,你有胆识,本王欣赏。‘格致院’的事,本王会在父皇面前提。至于河朔……你若真有办法,本王乐见其成。但有一点——”
他放下酒杯,声音转冷:“你若惹出大乱子,本王不会替你收拾。”
萧云澜起身,躬身行礼:“云澜明白。多谢王爷。”
宴席在亥时初散场。
萧云澜走出听雨轩,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冬日的寒意。他紧了紧鹤氅,在管事的引领下走向侧门。廊下的琉璃灯在风中摇晃,光影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云澜回头,见周景明跟了上来。
“萧公子留步。”
“周公子有事?”
周景明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月光洒在青石路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霜色。
“河朔之事,萧公子真有把握?”周景明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萧云澜没有直接回答:“事在人为。”
周景明停下脚步,看向他:“崔明远……你可知此人?”
“鸿胪寺卿,清河崔氏在京的代表。”
“他不仅代表崔家。”周景明的声音更低了,“他还是天机阁在朝中的暗线之一。虽然职位不高,但消息灵通,手段圆滑。你若要动河朔,第一个找上你的,恐怕就是他。”
萧云澜心中微凛,面上不动声色:“多谢周公子提醒。”
周景明摇摇头:“我不是在帮你,只是不想看到一件有意思的事,还没开始就夭折。”
他顿了顿,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萧云澜站在原地,夜风吹起他的衣角。
月光清冷,园中的腊梅在夜色中散发着幽香。
他走出侧门,老陈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外。车厢里炭火未熄,暖意依旧。萧云澜坐进车厢,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马车缓缓驶动。
萧云澜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瑞王的口头支持,拿到了。虽然只是口头,但有了王爷在皇帝面前的美言,“格致院”就有了名分,不再是私相授受的“杂学”。这是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但河朔的阻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崔家、王家……还有天机阁的暗线。
他睁开眼,从袖中取出那份计划书,翻到最后一页。三千两白银的数字,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利益。
一切都是利益。
瑞王因为利益支持他,崔家、王家因为利益阻挠他,天机阁因为利益监视他。
那么,他要做的,就是重新分配利益。
让该得利的人得利,让不该得利的人……付出代价。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萧云澜收起计划书,看向窗外。京城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繁华而冰冷。
他知道,下一场较量,很快就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