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周景轩眼睛一亮。
“臣弟愿意!”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才意识到失态,连忙向皇帝躬身,“皇兄,若您信得过臣弟,臣弟愿主持此项试验。臣弟不要朝廷拨款,愿从王府私库中先出两万两,作为启动资金。剩余三万两,臣弟可向江南商会募捐。民夫也可从王府庄户中抽调,不扰地方。”
这话一出,殿内哗然。
瑞王竟然愿意自己出钱,还要募捐,还要从自家庄户抽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支持,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
皇帝终于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瑞王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到萧云澜脸上,最后落在玄微子身上。
“国师。”他缓缓开口,“依你之见,瑞王此议如何?”
玄微子捻须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瑞王会如此坚决,更没想到萧云澜会把瑞王推出来。瑞王是皇帝亲弟,身份特殊,他若坚持,很多事情就不好办了。
“瑞王殿下心系社稷,贫道敬佩。”玄微子斟酌着词句,“然则,此事关乎‘地气’,关乎‘天和’,非人力可强求。殿下,您可曾想过,若工程进行到一半,突遭地动,或水库溃坝,或水车崩塌,届时伤及人命,毁坏田宅,这责任……”
“责任本王一力承担!”瑞王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国师,你口口声声‘地气’、‘天和’,但你可曾亲眼见过北方旱灾的惨状?你可曾见过百姓易子而食的绝望?若因畏惧‘可能’的灾祸,就放弃‘必然’的生机,这难道就是‘顺天应人’?”
他转向皇帝,单膝跪地。
“皇兄,臣弟愿立军令状!若试验失败,造成损失,臣弟愿削去王爵,以谢天下!但请皇兄给臣弟一个机会,给北方百姓一个机会!”
殿内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皇帝。
烛火跳动,在皇帝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一下,两下,三下……
萧云澜屏住呼吸。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背部伤口的每一次抽痛,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檀香味。他能看到玄微子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能看到赵元启紧握的拳头,能看到瑞王跪地时微微颤抖的肩膀。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开口。
“起来吧。”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瑞王抬起头,眼中带着希冀。
皇帝的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萧云澜身上。
“萧云澜。”
“臣在。”
“你说此图乃上古遗泽,北境所得。”皇帝缓缓道,“朕问你,除了此图,你可还得了其他东西?或者说,此图是否完整?”
萧云澜心中一凛。
皇帝果然敏锐。这份图纸虽然精妙,但确实只是整套“地利”应用体系中的一部分。玉简中记载的内容,远比这丰富得多。
“回陛下,此图是臣所得最完整的一份。”他斟酌着词句,“但据臣研究,上古‘地利’之道博大精深,此图所载,只是其中‘水利’一脉。此外还有‘筑城’、‘修路’、‘冶铁’、‘制器’等诸多分支。臣在‘格致院’中,正与同僚整理研究,希望能逐步复原。”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哦?还有其他分支?”
“是。”萧云澜躬身,“譬如筑城,需考虑地形防御、水源供给、排水防火。譬如修路,需考虑地质承载、坡度弯道、排水防滑。这些都有其‘数’与‘理’,非凭空臆想。”
皇帝沉默片刻。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瑞王。”
“臣弟在!”
“朕准你所请。”皇帝的声音在金銮殿中回荡,“命你主持此项水利试验,选址京城西郊青龙河谷。拨内帑银三万两,剩余两万两,准你向江南商会募捐。民夫从京畿各卫所抽调,不扰地方。”
瑞王大喜:“谢皇兄!”
“但是。”皇帝话锋一转,“工期六个月,必须按时完成。试验期间,每日需向朕呈报进度。若遇问题,需立即停工,上报待议。最重要的是——”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试验期间,若真出现‘地气扰动’之象,或发生重大事故,你必须立刻停止,不得延误。明白吗?”
“臣弟明白!”
皇帝点点头,然后看向萧云澜。
“萧云澜。”
“臣在。”
“命你协助瑞王,负责技术事宜。‘格致院’所有人手,皆可调用。但记住,你只有六个月时间。六个月后,朕要看到成果。”
“臣遵旨。”
皇帝最后看向玄微子。
“国师。”
玄微子躬身:“陛下。”
“你既担心‘地气扰动’,那便由天机阁派人,全程监督试验。每日观测天象地气,若有异动,及时上报。”
玄微子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臣遵旨。”
“退朝吧。”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退朝——”
官员们躬身行礼,依次退出金銮殿。萧云澜走在人群中,能感觉到背后投来的各种目光。有羡慕,有嫉妒,有担忧,也有纯粹的敌意。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到瑞王周景轩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萧公子!不,云澜!”瑞王抓住他的手臂,“我们成功了!皇兄准了!准了!”
萧云澜能感觉到瑞王手掌的温度,还有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力道。他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多谢殿下鼎力支持。”
“说什么谢!”瑞王摆摆手,“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我早就想做了,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技术。你这图纸来得正是时候!走,去我王府,我们好好商量细节!”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
萧云澜回头看了一眼。
金銮殿在阳光下巍峨耸立,飞檐上的琉璃瓦反射着耀眼的光芒。殿门已经关闭,但萧云澜知道,那里面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玄微子不会善罢甘休。
赵元启不会就此收手。
而皇帝……
萧云澜想起皇帝最后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期待,也有深深的警惕。
皇帝准了试验,不是因为他相信“格致院”,也不是因为他被瑞王说服。而是因为,他想看看,这所谓的“上古遗泽”,究竟能带来什么。
他想看看,萧云澜这个人,究竟有多大价值。
也想看看,这“扰动地气”之说,究竟是真是假。
这是一场赌局。
而赌注,是萧云澜的性命,瑞王的前程,还有北方万千百姓的未来。
萧云澜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桂花香,还有从远处飘来的炊烟气息。京城街道上车马喧嚣,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这是一个繁华的、生机勃勃的世界。
也是一个危机四伏的世界。
但他没有退路。
从来就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