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炭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阿史那顿将酒碗放下,看向萧云澜。
“萧公子。”他说,声音低沉,“云儿说的,可是实情?”
“是。”萧云澜说。
“那天机阁右使莫怀山,真的被你斩断了右掌?”
“是。”
“狼廷大萨满的人,也出现了?”
“是。”
阿史那顿沉默了。
他站起身,在帐内踱步。厚重的靴子踩在羊毛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帐外的风声隐约传来,像遥远的叹息。
“萧公子。”阿史那顿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萧云澜,“你可知道,你惹了多大的麻烦?”
“知道。”萧云澜说。
“天机阁是大周国师直属的机构,权势滔天。莫怀山作为右使,地位仅次于国师本人。你断他一手,等于打了天机阁的脸,打了国师的脸。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萧云澜点头。
“狼廷大萨满,是狼廷汗王最信任的巫师,掌管祭祀和预言。他盯上的东西,从来没有失手过。你夺走了地心石,等于抢了他的猎物。狼廷骑兵虽然退了,但大萨满一定会再派人来,甚至亲自来。”
萧云澜再次点头。
“而你。”阿史那顿走到萧云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现在重伤在身,连站都站不稳。你怀里的玉简和地心石,是烫手的山芋,谁拿着,谁就是靶子。”
萧云澜抬起头,看着阿史那顿。
这位草原首领的眼神很锐利,像刀子,能看穿人心。
“所以。”萧云澜说,“我不能继续留在苍狼部。”
阿史那顿挑眉。
“我会带着玉简和地心石离开。”萧云澜继续说,声音平静,“天机阁和狼廷的目标是我,是这两样东西。只要我离开,他们的注意力就会跟着我走。苍狼部可以对外宣称,我已经死了,或者逃往别处。这样,部落就能安全。”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
阿史那云猛地站起来:“不行!”
“云儿。”阿史那顿看向女儿。
“他现在这样子,出去就是送死!”阿史那云激动地说,湛蓝的眼睛里闪着怒火,“从这儿到最近的城镇,骑马都要三天。路上全是草原,没有遮掩,没有补给。天机阁和狼廷的探子到处都是,他走不出十里就会被发现!”
“那也比连累整个部落强。”萧云澜说。
“苍狼部没有抛弃朋友的规矩!”阿史那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救了我的命,救了哈森他们的命。你是苍狼部的恩人,也是我的朋友。朋友有难,我们不会袖手旁观,更不会把你推出去送死!”
她的声音很大,在帐内回荡。
帐外的风声似乎都小了些。
萧云澜看着她。
这个草原女子站在炭火盆旁,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坚毅的轮廓。她的背挺得很直,尽管伤口还在疼。她的眼神很亮,像草原夜空里的星星,纯粹,炽热,不容置疑。
她在保护他。
就像他在战场上保护她一样。
萧云澜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很快被理智压了下去。
“云娘。”他轻声说,“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件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天机阁和狼廷,任何一个都不是苍狼部能抗衡的。如果他们联手压境,整个部落都会遭殃。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事,让几百口人陷入险境。”
“那你就留下来养伤!”阿史那云说,“等伤好了,等有了把握,再想办法!”
“来不及了。”萧云澜摇头,“莫怀山虽然重伤,但天机阁的传讯手段很快。最多三天,消息就会传到京城。国师玄微子一定会派更厉害的人来。狼廷大萨满那边,也不会等太久。我必须在他们形成合围之前,离开北境。”
“你——”
“够了。”
阿史那顿开口,打断了女儿的争执。
他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马奶酒的醇香在帐内弥漫开来,混合着炭火的气息,形成一种独特的、草原的味道。
“萧公子。”阿史那顿放下酒碗,看着萧云澜,“你说得对,天机阁和狼廷,任何一个都不是苍狼部能抗衡的。如果他们真的联手压境,苍狼部确实挡不住。”
萧云澜点头。
“但云儿说得也对。”阿史那顿继续说,“你现在这样子,出去就是送死。你救了我女儿的命,救了苍狼部战士的命。如果我让你这样离开,那我阿史那顿就不配当这个首领,不配被草原上的汉子叫一声‘顿爷’。”
萧云澜怔了怔。
阿史那顿站起身,走到帐壁前,取下挂着的长弓。那是一把牛角弓,弓身乌黑发亮,弓弦紧绷,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好弓。
“草原上的规矩,有恩必报,有仇必偿。”阿史那顿抚摸着弓身,缓缓说道,“你救了云儿,救了哈森,就是救了苍狼部的未来。这份恩情,我阿史那顿记下了。”
他转身,看向萧云澜。
“所以,我的决定是:你可以暂时留在苍狼部养伤。我会把你安置在部落最隐秘的营地,那里只有核心族人知道,外人找不到。我会加强部落的戒备,派出探子监视周围五十里的动静。同时,我会派人向更远的友好部落传递消息,说你已经往西逃了,混淆追兵的视线。”
萧云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阿史那顿抬手制止了他。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我也要实话实说。如果狼廷大军真的压境,或者天机阁派来大批高手,苍狼部无法硬抗。到那时,我会优先保护部落的妇孺老弱。至于你,我只能尽力,不能保证。”
萧云澜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这就够了。”他说,“顿爷能收留我,已经是天大的恩情。若真到了那一天,我会自行离开,绝不连累部落。”
阿史那顿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个中原年轻人,重伤在身,命悬一线,却依然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和坚定的意志。他不贪图庇护,不推卸责任,甚至主动提出离开,以保全恩人。
这样的心性,这样的担当,在草原上也少见。
“好。”阿史那顿说,“那就这么定了。你先养伤,等伤好了,我们再从长计议。”
他挥挥手,叫来两个战士:“带萧公子去后山的隐秘营地。让巫医跟着,好生照顾。”
两个战士上前,扶起萧云澜。
阿史那云想跟上去,被父亲拦住了。
“云儿,你留下。”阿史那顿说,“你的伤也需要静养。后山营地条件简陋,不适合你。”
阿史那云咬了咬嘴唇,看着萧云澜被扶出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
后山营地确实隐秘。
那是一片位于山谷深处的洼地,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可以进入。谷底有几顶破旧的毡帐,显然是临时搭建的。周围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很好地遮掩了营地的存在。
萧云澜被安置在最里面的一顶帐篷里。
巫医跟了过来,重新给他换了药,包扎了伤口。又熬了一碗草药,让他喝下。草药很苦,但喝下去后,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流向四肢百骸,疲惫感减轻了不少。
“这是苍狼部的秘方。”巫医说,用生硬的官话解释,“能补气血,加速伤口愈合。你失血太多,得慢慢补。”
萧云澜道了谢。
巫医离开后,帐篷里只剩下萧云澜一个人。
他靠在软垫上,听着帐外的风声。
山谷里的风比外面小,但依然能听到呼啸声,像遥远的狼嚎。帐篷里很安静,只有炭火盆里木炭燃烧的细微声响。
安全了。
暂时。
萧云澜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的状况。
背上的伤口还在疼,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撕裂般的剧痛。左手掌的伤口也在愈合,手指能更灵活地弯曲。高烧退了,体力恢复了一些,虽然还是虚弱,但至少能自己坐起来了。
这得感谢阿史那顿,感谢苍狼部。
也感谢“三才玉”。
萧云澜伸手入怀,摸出那块完整的玉。
玉块温润,在昏暗的帐篷里散发着淡淡的白光。那光芒很柔和,像月光,像流水,静静地流淌在玉的表面。他能感觉到,玉里蕴含的力量正在缓慢地渗入他的身体,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肌肉。
这就是完整的“三才玉”。
前世,他只在家族秘藏的残卷里见过关于它的描述。据说,这块玉里封存着上古“三才”之学的核心奥秘,谁能解开,谁就能掌握天地人运转的法则。
但具体怎么解开,残卷里没说。
萧云澜握着玉,将心神沉入其中。
像之前一样,他“感觉”到了玉里的世界——那是一片浩瀚的星空,无数光点在其中闪烁,像星辰,像脉络,像某种古老的文字。他尝试着去“阅读”那些光点,但信息太庞杂,太混乱,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他根本听不清。
需要更深的感悟。
需要更高的“三才”层次。
萧云澜深吸一口气,将全部心神集中。
他不再试图“阅读”,而是尝试“感应”。
像在战场上感应敌人的气息一样,像在石屋里感应阿史那云的生死一样。他将自己的意识化作一缕丝线,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探入玉的深处。
玉的光芒微微闪烁。
那些混乱的光点开始有序地排列,像星辰找到了轨道。一些模糊的图像在萧云澜脑海中浮现——是地图?是星图?还是某种仪器的结构图?
他看不清。
但能感觉到,那些图像在传达某种信息。
关于……北方。
关于……灾难。
萧云澜集中精神,将意识更深地探入。
玉的光芒更亮了。
帐篷里被柔和的白光笼罩,像升起了一轮小小的月亮。萧云澜能感觉到,玉里的力量在回应他的感应,像水波般荡漾开来。
然后,一段信息流入了他的脑海。
模糊,断续,但足够清晰。
“丙申年……秋九月……黄河中游……洛水以东……三百里……地动……水患……饥荒……”
萧云澜猛地睁开眼睛。
丙申年。
明年。
秋九月。
深秋时节。
黄河中游,洛水以东,三百里范围。
地动,水患,饥荒。
这就是……北方大灾的更精确预警?
萧云澜握紧玉简,手心渗出冷汗。
前世,北方大灾发生在明年冬天,具体时间地点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场灾难席卷了半个北境,饿殍遍野,流民百万,最终引发了席卷天下的动乱。
而现在,玉简给出了更精确的信息。
深秋,黄河中游。
时间提前了,地点明确了。
这意味着……他有机会提前准备,有机会改变那场灾难的结局?
萧云澜心跳加速。
他再次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玉简。
但这一次,玉简没有反应。那些光点恢复了混乱的状态,像一锅煮沸的粥,再也无法读取。刚才那段信息,似乎只是玉简最表层的提示,更深层的内容,他现在的感悟还不足以触及。
但足够了。
有这段预警,就够了。
萧云澜将玉简贴身收好,靠在软垫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帐外的风声依然在呼啸。
但这一次,风声里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
像远方的雷声。
像灾难的脚步声。
正在逼近。